这是一片肤浅的大陆。“澳大利亚拥有绝妙的湛蓝天空与清新空气,其下是一片苍茫大地,宛如沉睡的公主,岁月的尘埃已悄然落定,不知她何时才会醒来。”1922年D.H.劳伦斯在信中描述的景致,亦是今日游人普遍的第一观感。漫步在悉尼农场湾畔的皇家植物园,赏玩这座澳大利亚最古老的植物园从全球“收罗”的7000余种植物,就能充分感受到它引以为豪的“探索(Explore)、沉思(Contemplate)、享受(Enjoy)、休闲(Relax)”之特点,可以说,这也是悉尼与墨尔本这两座澳大利亚最重要城市的特质——在“肤浅”的外表之下,还可以“漫步”出一些别的什么。

天高云低的悉尼湾 摄影 孟慧忠
悉尼的漫步必然要从像折扇一样向外辐射魅力的环形码头起步:站在环形码头火车站的月台阴影中,向沐浴在晴好日光里的悉尼湾望去,过于强烈的光影对比,会产生犹如置身清新风的日本漫画中的幻觉;而当上班族在黄昏中离开码头附近鳞次栉比的写字楼,乘渡轮“下工”,就能欣赏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浓蓝天空中熠熠生辉。
从环形码头乘坐轻轨,一边观看突袭查票时车上所有乘客都立时对检票员作出反向移动的“景观”,一边迤逦到达令港沿岸的CBD,在琼斯街、皮特街、卡斯尔雷街上数不胜数的商店中流连,仰望恢宏庄严的邮政总局大楼改造而成的富丽敦酒店,其所坐落的马丁广场横穿了CBD的心脏,更在岁月更迭中慢慢延展出5个街区……营造出一个古典与当代混融的区域——悉尼的核心区极似纽约的平替——或曰贵替,游走其间,总有身处欧美国家城市的恍惚。

悉尼CBD小酒馆前聚满下班时分小酌一杯的Aussies 摄影 孟慧忠
而墨尔本城市漫游的起点,自然是亚拉河畔的弗林德斯火车站,这座以19世纪中叶建成的木结构车站为雏形、建于1901年的文艺复兴风格建筑,酷肖印度孟买的贾特拉帕蒂·希瓦吉终点站,更“兼容”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绿宝石色铜圆顶和彩色玻璃,成为淘金热时期墨尔本财富的象征,至今仍是全澳最繁忙的地铁与铁路交会枢纽。
从与火车站正门一街之隔的圣保罗大教堂前的周杰伦同机位座椅出发,逡巡在亚拉河两岸,看维多利亚艺术中心、联邦广场、耸入云霄的尤里卡88层观景台沐浴在金色阳光中,都是镜头里的好风景。下午3点,是欣赏南半球最高、最壮观的哥特式教堂——帕特里克大教堂的最佳时刻,彩色玻璃窗上的光影,会呈现不同明度的黄,令人迷醉;或者向斯宾塞街、弗林德斯街方向游荡,观览留存数量在世界范围内仅次于伦敦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就能感受到200余年前英国人留在这里的强烈意志:在南半球孤悬海上的大陆复制一个曾经的家园。

悉尼塔隆加动物园的长颈鹿可以随时眺望港湾大桥。 摄影 孟慧忠
“如果他们的国家没有被定义为空间无限的监狱,澳大利亚人会做什么不同的事情吗?当然会的。他们会记得更多自己的历史。”罗伯特·休斯在《致命的海滩:澳大利亚流犯流放史(1787—1868)》中这样写。
早期欧洲航海家认为这片大陆是通往南极的土地,是一个拥有传说中的野兽和埋藏着不计其数财富的地方,但西班牙探险家则认为这里没有香料和金银,也没有任何利益可图,岸上所有人都是光着身子的野蛮人。十九世纪本土小说家马库斯·克拉克也认为这里是与死亡、艰辛相关的土地:“澳大利亚的基调是什么?那是埃德加·艾伦·坡诗歌中的主旋律——奇异阴郁。……澳大利亚的山川草木就像葬礼一般的神秘肃穆,寂寞凄清。”

悉尼邦迪海滩的冰山游泳池 摄影 孟慧忠
他们说的都不完全准确。1770年4月28日,英国海军中尉詹姆斯·库克到达澳大利亚东海岸,将此地命名为新南威尔士;英国当局逐渐发现这片土地可以安置犯人,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开放式劳作型监狱,于是,1787年5月,亚瑟·菲利普带领11艘船向这里进发,经过8个月的航行抵达东海岸,1788年1月26日正式宣布建立悉尼殖民地,而成为新南威尔士州首位总督,1837年至1843年间建成的新州总督府,就位于总督麦考利主持下于1816年建立的皇家植物园内。
菲利普的船队首先在靠近水岸的今日环形码头与岩石区搭建帐篷,筑屋生火——悉尼的城市历史也围绕这片港湾生长开来。岩石区的风貌很像典型老城区的明信片,每一处砂岩建筑、每一块砖石路面,都营造出一种混淆时空的港口氛围。流连于今朝的周末市集、独立画廊、时尚餐馆,又让人无端联想起往昔海员、商人、小偷混杂的歌舞升平或毛骨悚然。而彼时还名为“杜提加拉”的居民点,直至1835年才成为城市,1837年为了恭维当时的英国首相威廉·兰姆,遂以其勋位为城市取名为“墨尔本”。

墨尔本大学钟楼 摄影 孟慧忠
墨尔本的后来居上之势,源自淘金热时期。1851年,墨尔本附近的巴勒拉特发现了丰富的冲积金矿,于是,从1852年起的五年间,英国人、爱尔兰人、北美人、中国人争先恐后,蜂拥而至。10年之间,澳大利亚黄金产量约占同期世界总产量的四成,黄金的开采带动了铁路和港口建设,亦大大促进了城市发展,从1860年开始,滚滚淘金热使墨尔本由一个小村落变成了澳大利亚最大最繁荣的城市,各地移民漂洋过海定居于此,19世纪80年代打造出“奇迹墨尔本”(Marvellous Melbourne)——1849年在加利福尼亚掀起的淘金热让华人将圣弗朗西斯科称为“金山”,墨尔本一跃成为“新金山”后,“金山”就变成了“旧金山”。
在春天大街上的老财政大楼就曾是维多利亚州的金库,地下库房曾装满来自巴勒拉特金矿的金砖,1869年“出土”的“欢迎陌生人”(Welcome Stranger)金块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狗头金,经过熔炼得到2302盎司(约71千克)纯金,这一淘金史上的“伟大成就”在老财政大楼和悉尼的澳大利亚博物馆都能见到——当然啦,展示的状似拉奥孔躯体的“金块”,只是石膏和颜料做成的现代仿品。

墨尔本老财政大楼展示的世界上迄今为止最大的天然金块(模型) 摄影 孟慧忠
博物馆致力于展示澳大利亚丰富驳杂的物产与自然风物,那种孜孜不倦的劲头,仿佛在力证这里是一个没有历史的国度。但在墨尔本战争纪念馆的展览中,“1942年的兔子”却是实打实的真品:二战期间的日占新加坡前夕,澳大利亚第10总医院护士凯瑟琳·麦克米伦中尉带着这只兔子玩具从新加坡启航,包括她在内的2145名撤离人员乘坐的“帝国之星”号轮船经受住日军的反复袭击,最后回到澳大利亚;麦克米伦余生一直珍藏着这只兔子,以作为艰难岁月的纪念。与可爱兔子相呼应的,是纪念馆中维州军人的象征性墓碑圣殿(The Sanctuary),每半小时就会有一道光从穹顶照射到殿内地面上的“LOVE”,象征“至高之爱”(Greater Love Hath No Man)。
如果说墨尔本战争纪念馆的建筑造型颇有古希腊神殿的庄重与高雅,那么悉尼海德公园中,建筑师布鲁斯·德利特设计的长长的回忆池,则让澳新军团纪念馆仿若林肯纪念堂的澳大利亚平替,在阴湿的秋雨中更觉庄严肃穆。马丁广场熙来攘往的人流,到为纪念一战期间在海外征战的30万名澳新军人而于1927年落成的澳新军团纪念碑前都要“分流”——两座青铜雕塑士兵守卫着一座花岗岩墓碑,碑体南侧镌刻着“为了我们光荣的死去”,北侧则是“让我们永志不忘”。作为英国殖民地,澳大利亚在卷入一战、参与二战的历史中,过去与未来、战争与和平,一次又一次在这里交替对话。
同样是淘金热的产物,墨尔本唐人街在1911年时已扩展至春天大街,远至拉筹伯街,而今能见到的已然是小巧玲珑的微缩版,但仍能从狭窄街巷的各色店铺里淘换便宜货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相比这里,悉尼的唐人街乏善可陈。
若想感受澳大利亚实体经济之买气炽热,沿着墨尔本柯林斯街与伊丽莎白街走走,就可见一斑;两街交会处的皇家拱廊更是路人流连餐馆、甜品屋与特色小店之余的打卡热点:建于1891年的拱廊,实实在在是米兰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的平替,以马赛克砖地面、大理石圆柱、维多利亚风格窗棂和精致墙壁为特色;很多人会在整点时跑到南门墙上大钟下,观望1708年在伦敦制造的巨人玩偶玛各(Magog)和歌革(Gog)跑出来敲钟。
在奢华程度上可与皇家拱廊媲美的是悉尼的维多利亚女王大厦,彩绘玻璃、拱形天窗、华丽的雕花长廊、流光溢彩的内景,让人恍若置身19世纪。尽管大门口总有流浪汉长年驻扎,澳大利亚teenager对便利店打家劫舍的新闻也屡见不鲜,但澳大利亚的“买气”依然很足。

维多利亚女王市场的鲜花店 摄影 孟慧忠
同样以女王之名命名的墨尔本维多利亚女王市场更能代表澳大利亚人的生活风格——“奢侈”在Aussie(澳大利亚人,Australian的俚语缩写)身上似乎是被屏蔽的词汇,他们的时间通常被全副武装的运动占据——当然也有连运动装备都抛弃、在悉尼皇家植物园里半裸奔跑的型男——奔跑过后,肾上腺素飙升,澳大利亚人便不再有愤世嫉俗或苦大仇深,广袤大地上一片闲庭信步的宽容平和。

墨尔本皇家植物园里躺平的Aussies 摄影 孟慧忠
绿树成荫的花园是墨尔本的城市细胞。初夏时节,蓝花楹落英缤纷,像个淡紫色的梦,让澳大利亚诗人马克·卓狄尼写下“蓝花楹树的花朵是敢死队/爆破手身着晚装,昨夜/在雨中降落在天窗上”。亚拉河畔亦是蓝蓝绿绿,皇家植物园中,来自五大洲的奇花异草、秀木野芳令人心旷神怡,湖上成群的黑天鹅、海鸥、鹭鸶与湖边发呆的人类,都有怡然自得的状态。拥有从英格兰约克郡拆分海运并依原样重建的库克船长小屋的菲茨罗伊花园则更显幽静,绿树参天,温室中繁花似锦。卡尔顿花园里由约瑟夫·里德设计的皇家展览馆为1880年举办的墨尔本世博会而兴建,集罗马、拜占庭、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之所长,内饰更被视为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澳大利亚平替,但无损其在2004年成为澳大利亚首个世界文化遗产。

墨尔本卡尔顿花园中的皇家展览馆 摄影 孟慧忠
悉尼大学Macleay楼前的一株花树,深秋雨后,花会整朵整朵地掉落;而若说澳大利亚公园鼻祖,莫若1810年麦考利总督以伦敦海德公园为蓝本在悉尼中心建立的同名公园。而今这里被市政道路分割成两大片区,笔直的步行林荫道和无花果树将南段的澳新军团纪念馆与北段的水景喷泉纪念碑——阿奇博尔喷泉连接在一起;这件以青铜塑造了阿波罗驾马车立于中央、四周环绕神话人物的场景的雕塑,却以纪念一战中牺牲的澳新军团士兵为主题,可以算是最含蓄的战争纪念碑了。
在阿奇博尔喷泉尚未问世的1908年,多萝西娅·麦凯勒在《我的祖国》中倾诉:“我爱这片被太阳炙烤着的土地,/这片土地上有一望无垠的平原,/这片土地上有参差不齐的山脉,/这片土地上有时干旱缺水,/有时暴雨如注。”约80年后,村上春树却在吐槽悉尼“夏天冷得要命,冬天热得要死”,墨尔本更是如当地乐队Crowded House所吟唱的“一天四季”(Four seasons in one day),天气变幻莫测,出门同时要带墨镜和雨伞。
在各种烟雨、微雨、细雨、宿雨、暴雨与西来的阵风、生生不息的晨风、意欲把广告牌撕开的狂风交织的天气里,躲进图书馆与美术馆是明智的选择。悉尼新南威尔士州立图书馆的米切尔阅览室里全是用功发狠的读书人,相形之下,在澳大利亚最古老的公共图书馆——墨尔本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穹顶、环形书架和任由阳光洒下的木质长桌组成的拉筹伯阅览室读书,更像在无数游人的手机镜头下刻意摆拍。或者在欣赏完罗马神庙风格的悉尼新南威尔士州立美术馆(AGNSW)旧馆的印象派、20世纪名作及2022年所建新馆收藏的澳大利亚当代艺术作品后,晴日上午还可以漫步于屋顶花园,远眺伍卢穆卢湾的澳大利亚海军舰队基地。

悉尼新南威尔士州立图书馆的米切尔阅览室 摄影 孟慧忠

墨尔本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的拉筹伯阅览室 摄影 孟慧忠
AGNSW是躲雨好去处,建于1861年的维多利亚州国立美术馆(NGV)更被目为“不去NGV,枉到墨尔本”,这里可以一览古埃及、古希腊罗马、古代美洲、亚洲艺术及1200年至今的欧洲绘画,直至圆厅的Dior设计收藏……在宛如现代城堡的国际馆中国馆展墙上,印着张籍的诗句“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在距长安近万公里的南方大陆再读此诗,更有旁观世界艺术的感慨。
将墨尔本一分为二的亚拉河上,总有迷离天光,在明朗的晨曦或柔媚的晚霞辉映下照得满城辉煌。而若想实地观赏英语课本封面上的十二使徒岩,舟车劳顿自是不可避免,但抵达之后也有风大水冷无法靠近的风险。而悉尼充满阳光的海,就可以治愈坏心情,“在悉尼港……游艇在蓝宝石粉末般的天空下,于碎钻般的水上比赛”,克莱夫·詹姆斯在自传体作品《不可靠的回忆录》中描述的场景,始终未曾改变,天空深邃,海面蔚蓝,雪白帆船游弋其间。
约瑟夫·康拉德曾在百多年前的《大海如镜》中这样形容悉尼湾:“太阳照耀过的最美丽、最广阔、最安全的海湾之一”,在天与海的蔚蓝营造的海市蜃楼般的梦幻感中,陆地将臂膀伸向大海,街道顺着它生长开来,悉尼歌剧院就在一条“臂膀”的末端,面对深邃之海。

悉尼歌剧院夜景 摄影 孟慧忠
这座由丹麦设计师约恩·乌松从切开的橘皮中得到灵感而设计的建筑,以“切碎一个球体”的概念出发,让所有形状各异、高低错落的风帆壳体收敛于同一个半径75米的大球;从1955年开始设计到1973年最终完工,悉尼歌剧院一直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7年将其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时所说,“足以成为人类创造史上一个无可争辩的杰作”:在艳阳之下,它如同一组浩浩荡荡的海上帆船队,又像一组竖立的洁白贝壳;阴天时呈现微妙的肉色;华灯初上,它又变幻为一个发光的梦。
从环形码头出港,歌剧院和横跨悉尼港湾南北两岸的单拱大桥——海港大桥东西两个不同方向,都延展出众多宜人海滩,以邦迪海滩最为便利。宽约两公里的月牙形海滩潮平沙软,两端皆有已被海浪冲刷成悬崖的山体;勇敢的冲浪者在深蓝海涛中时浮时沉——但被鲨鱼咬伤的新闻亦时常见诸媒体。

墨尔本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门前下国际象棋的Aussies 摄影 孟慧忠
墨尔本温柔内敛、悉尼明快昂扬,“到处都是悠闲的人群,他们都穿着衬衫,整天都在野餐。他们主动说自己是新来的年轻人,但总有一天会做出很棒的事情”——吉卜林在1937年的《谈谈我自己》中就这样说,到今天似乎还是这样——到处都有好玩的地方,到处都是闲散的人,Aussie们在并不炎热的季节里穿着泳装去购物,或者光着脚走在环形码头的马路上——在这块大陆上,少有沉重,却也少有厚重。
张亚萌
责编 杨嘉敏
更新时间:2026-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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