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失去的好多 却也无可奈何

文/邱晓辉

尘途辗转逝韶华,往事如烟漫落霞。

旧梦飘零随逝水,初心零落逐寒沙。

千般失去难追回,万种悲欢自叹嗟。

纵使胸中多怅惘,浮生无奈对残花。

夜深了,窗外的风收拢成一条细细的线,从老楼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我靠在藤椅上,把一日的杂事都放下,忽然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这空,不是少了一样东西的空,而是说不上来哪里少了什么,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 —— 这些年来,我失去的好多。多得数不过来,多到只能叹一口气,说一句:无可奈何。

我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世间美好,只要肯努力,就能一样样攥在手里。那时我从不相信 "失去" 这个词会落在自己身上。我以为人的一生,像庄稼一样,只要勤恳地浇灌,秋来便有收成,该有的都会有。可日子一年年地过,我才慢慢懂得,人生里多的是你不想要、却偏偏躲不开的失去。有些失去有征兆,有些失去来得悄无声息,等回头再看时,那一段路已经走空了。

先说亲人吧。人活到这般年纪,最怕的就是送别。早年送我父亲走的时候,我还年轻,只觉得天塌了一角,却没真正懂 "失去" 二字的分量。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等手头的事忙完,再好好陪他,可他没等我。后来我才明白,世间的告别大多是猝不及防的,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转身,就是最后一面。那些年里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亲人,还有与他相关的无数个瞬间 —— 饭桌上的一句话,田埂边的一次沉默,院子里他弯腰种菜的身影。它们都随他一起走了,再也找不回来。

我失去了很多故人。读书时的同窗,年轻时一同喝过酒、谈过理想的朋友,共事多年后来各自天涯的同事。起初还通信,后来电话也渐渐少了,到最后,只剩下通讯录里一个个不再响起的名字。我不怨他们,人生如江海行舟,各有各的渡口,各有各的航向。只是偶尔翻到旧照片,看着上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涩 ——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都失去了。而失去之后,最无奈的是,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怪罪的人,只能归于岁月的安排。

我也失去了自己的身体。这话说起来有些辛酸,却是实情。年轻时,我能扛着粮食袋走上几里地,能在地里干一整天活也不觉得累。如今呢,骨密度一点点下降,血糖要时时留意,走快了便气喘,坐久了腰便酸。医生说,这些都是自然规律,让我别太挂心。可我知道,那个健步如飞、不知疲倦的自己,确确实实是回不来了。我失去的不是某一样具体的物件,而是整段朝气蓬勃、充满可能的岁月。这世上最无可奈何的,大约就是这样 —— 你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还失去过一些抽象的东西,比如理想。年少时,我也曾有过宏大的梦,想走出去,想看更大的世界,想做出点不枉此生的成绩。后来生活的琐碎像一层层的泥,把那些梦一点一点埋起来。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被日子推着走,走着走着,就再也够不着当年那个闪闪发光的梦了。夜里偶尔想起,会觉得心口发闷。那些没能实现的理想,那些走了一半便搁浅的路,都是我失去的东西。而它们失去的原因,说穿了,也只是一句无可奈何 —— 人力有时而尽,机缘未必如愿。

人一旦细数起失去,就像打开了闸口,往事一件件涌上来。我失去过一段爱情。那还是年轻时的事,我们曾以为彼此就是一生的归宿,可终究因为年轻气盛,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误会,因为谁也不肯先低头的倔强,就这么散了。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那时我们不是不爱,

只是都太年轻,还不懂得如何珍惜。等我懂了,人已经隔着山山水水,再也回不去了。这份失去,我记了许多年。它不像亲人的离去那样撕心裂肺,却像一根细刺,平时不觉得,偶尔碰到,还是会疼。

我还失去过许多熟悉的地方。故乡的护驾山,山脚下那片我放过牛、割过草的坡地,后来回不去了;镇上的老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如今拆的拆、改的改,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微山湖边的渡口,峄山脚下的小路,官桥旁的老屋 —— 它们都还在,却又都不是我记忆里的它们了。有些地方还在原地,可住在那里的人和发生在那里的故事,却随着年月散尽了。我走在陌生的新城里,常常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好像自己是个无根的客,怎么也寻不回那个叫 "故乡" 的地方了。

我也失去过一些极细微的快乐。年轻时晚饭后,蹲在院门口看邻家的孩子追蜻蜓,能看得入神;夏夜里摇着蒲扇,听蝉鸣,数星星,心里是满的。如今这些简单的欢喜,不知从哪一天起,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不是生活里没有蜻蜓、没有星星,而是我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我失去的,何止是那些人和物,连那种能与一只蜻蜓相对半日的耐心与天真,也一并失去了。这些东西太小,小到当时都不曾察觉,可等到察觉时,才惊觉它们珍贵。

我也失去过很多小物件,如今想来,却件件珍贵。小时候那个陪我长大的旧木盒,里面装着我攒了很久的玻璃珠、邮票和弹弓。后来搬家,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还有父亲留给我的一支钢笔,那是我念书时最宝贝的东西,笔尖磨得光滑,写出来的字格外顺。后来也遗失了。这些小东西,在失去的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多可惜,可年纪越大,越想它们,越觉得那都是再也换不回来的珍宝。因为它们连着旧时光,连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连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有时会想,人的一生,是不是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小时候失去玩具,长大了失去天真,再后来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健康,失去一个个年轻的日子,最后失去的,是生命本身。这一路走来,我们好像一直都在失去,手里攥着的东西越来越少,心里的空缺却越来越多。而最令人无力的,是这些失去,几乎没有一个是我们愿意的,却也没有一个是我们能够阻止的。我们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

有人说,要学着放下,学着释怀。道理我都懂,可真要做到,谈何容易。失去是刻在心上的疤,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我并不是一个放不下的人,这些年来,我也学会了与往事和解,学会了在失去之后继续向前走。可 "学会" 是一回事,"放下" 是另一回事。每当夜深人静,我依然会想起那些失去的东西,会轻轻叹一口气。这口气里,有遗憾,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我知道,它们不会再回来了,可它们来过,便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

我也曾问过自己,这样念念不忘,又有什么意义?失去的东西既然回不来,记着它们,除了让自己难过,还能怎样?可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一个道理:失去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忘记。我们记着那些失去的人,那些走远的路,那些没能实现的梦,不是为了让自己困在过去,而是为了证明,它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它们来过,被我爱过,被我在意过,那么它们便不曾白白失去。我记着它们,就是让它们在我心里,永远活着。

所以,与其说 "失去的好多",不如说 "留下的也不少"。我虽然失去了亲人与故人,可他们留给我的记忆,却是一生都取不完的财富。我虽然失去了健康,可这一身病骨,也陪我走过了无数风雨。我虽然失去了理想,可那些年走过的弯路、吃过的苦头,都化成了此刻的从容与通透。失去,固然令人心痛;可正是这些失去,教会了我珍惜,教会了我懂得,教会了我如何在无可奈何的境地里,依然把日子过下去。

这世上有太多无可奈何,人力在它们面前,渺小如尘。我们握不住流走的岁月,留不住要散的人,止不住身体的衰老,也追不回错过的情缘。可也正因为知道这一切终将失去,我们才更该好好珍惜眼前还拥有的。清晨的一碗粥,窗边的一缕光,还能走动的一双腿,还能

说笑的一张嘴,还有那些依然守在身边的人 —— 它们都还在这里,都还来得及去爱,去珍惜。与其为已失去的叹息,不如为还拥有的、好好活一场。

我把这许多心事,都收进这个秋夜。窗外,风又吹过来,天边有几朵淡淡的云。我忽然觉得,人的一生,真像那秋天的云 —— 聚散离合,来去不由己。我们失去的好多,却也无可奈何;可我们终究还要往前走,还要把余下的日子,过成自己愿意的样子。

夜深了,我站起身,关好窗,灭了灯。黑暗里,那些失去的人和事,静静地浮在眼前,又静静地沉下去。我不再叹息了。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会继续,我还会带着这些失去的痕迹,安安稳稳地向前走。失去的好多,却也无可奈何 —— 可这,就是人生啊。

一路风霜损岁华,几多美好付流沙。

故人渐远音书少,旧景难寻梦影赊。

得失由天非我主,聚散随分自堪嗟。

空怀遗憾无从挽,静对流年看落霞。

作者简介:邱晓辉,本名邱瑞辉(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曾用名:邱国辉。字文长,号天成。当代非著名诗人,旅行家、美食家。图书馆学研究学者。男,生于一九六〇年,江苏省徐州市人。图书馆研究馆员(教授)。研究领域: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新闻与传媒;古籍保护与修复;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高等教育;地方政务信息公开;书目参考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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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6

标签:美文   无可奈何   散文   当代   东西   日子   年轻时   地方   亲人   故人   岁月   理想   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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