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今天，人们进入亲密关系的方式已经和过去很不一样。恋爱、婚姻和性的发生顺序不再只有一种，身体自主、性别平等也越来越被强调。但与此同时，性羞耻、贞洁观念、对男女不同的性期待并没有消失。新的生活方式、话语体系，正在和旧观念发生碰撞，让不少年轻人在面对自己的身体和关系时感到无所适从。

这是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家庭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沈奕斐在教学和咨询中观察到的。她长期研究家庭和亲密关系，2020年开设“爱情课”后，她发现许多看似和性无关的情感问题，继续追问下去，都会触碰到性。她意识到，性是理解当下亲密关系变革的一条入口，它也能成为解决关系问题，一个具体可以落脚的地方。

沈奕斐今年出版的新书《亲密由我：给成年人的性教育课》，就是从这些来访者的现实困惑出发。她结合社会学研究和咨询个案，试图回答：当旧规则尚未退场，新的“性脚本”又没有形成，人该怎样理解自己的身体和欲望，确认自己的边界，并和另一个人慢慢建立适合彼此的相处方式？

记者｜覃思

性的问题，总以别的样子出现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会想到专门给成年人写一本性教育书？

沈奕斐：我2020年做爱情课以后，很多年轻人来问我爱情的问题。聊着聊着我就发现，即使是自认为很开放的年轻人，很多问题背后其实都跟性有关，只是外面包装了很多东西。

比如有女性问，我跟男朋友已经谈到这个程度，第一次到底怎么办？也有人以前有过性经历，现在的男朋友又很在意第一次，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还有女性会说，我跟这个人在性方面不舒服，他不太体贴，甚至有些粗暴，可他其他条件好像都很好，那到底是我的感受更重要，还是这些条件更重要？她又会觉得，我已经和他发生过关系了，现在再分手，下一段怎么办？

我做夫妻关系咨询的时候也有类似的发现。很多夫妻一开始跟你讲的是生活习惯、家务、沟通，继续问下去，会发现性的部分其实已经出了很大问题。我们后来把收集到的问题按关系阶段做了分类：未婚、恋爱中的年轻人，很普遍会问“第一次”的问题；进入婚姻后，会困扰与生育之后的性生活、是否分房，再往后，还可能会出现出轨之后如何处理关系的问题。

后来我们觉得，这些问题必须拿出来和大家系统地聊，因为它反映出一些共同的困惑：如何理解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什么东西在亲密关系里可以协商、可以让渡，什么东西是不能让渡的？

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家庭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沈奕斐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面对性，成年人仍然会这么无措？

沈奕斐：我觉得至少有几个困境。

第一个是性的污名化。很长时间里，我们会觉得性是不道德的、肮脏的，不能摆到台面上。公共领域不谈，私人关系里也不一定谈。明明它已经成了“房间里的大象”，大家还是绕过去。

这会产生一个现象：性的矛盾经常以完全不相干的样子出现。

比如一个人想跟伴侣亲热，被拒绝了。他其实非常受伤，可是我们在亚洲文化里不太会直接说：“你昨天拒绝我，我很难过。”第二天，他可能突然因为另一件事情大发脾气：“袜子怎么又乱扔？”“东西为什么又没收好？”对方完全不知道这股火从哪里来，只觉得你莫名其妙，于是晚上更不愿意靠近你，关系就进入恶性循环。

因为避而不谈，人们只能依靠本能和零散信息自己摸索，所以性一直缺少一个“脚本”——一种理解和行动的框架。这和爱情不一样，爱情的新旧脚本会出现矛盾，但是至少有脚本，有公开讨论的参照。

《爱是愤怒》剧照

第二是知识来源的问题。一些女性对性的想象来自色情文学，一些男性来自色情视频。如果这两样都没有，可能就是生理课上老师跳过去的那一章。现在关于性的信息其实很多，但信息多不代表拥有系统的知识。有些内容甚至会制造完全错误的预期。

第三是性教育容易被简单化。要么说你应该开放一点，要么就一直强调风险和自我保护。可现实生活不是告诉一个人“往前走”或者“退回来”就够了。每一个决定在具体关系里，都有自己的风险和后果。

《亲密由我：给成年人的性教育课》

为什么“好”的性更难了

三联生活周刊：近年来有研究数据显示，各年龄段的性活跃度都在下降。性还是必需品的吗？

沈奕斐：在今天，性最主要的功能是让人愉悦、减压。作为一种基本生理需求，它的存在与否不取决于我们的意志。今天，一些因素比如人们生活劳累、工作忙碌，可能导致一些欲望被压抑和忽视，替代性的娱乐方式也造成性欲望的减弱。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某个阶段不需要性，那也不必强求，这种状态也是会随着人生阶段变化的。

性首先是身体的一种需求，但它也绝不只是性生活这么简单，因为它既是亲密关系质量的一个表征，又反过来影响亲密关系。我们发现，在亲密关系里，除了身体愉悦，好的性还会给人带来被需要、被珍惜、融为一体的感觉，很难通过其他手段弥补。它也是两个人形成和巩固“我们”概念的重要方式。

《花束般的恋爱》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在亲密关系的不同阶段，性的意义有什么不同？

沈奕斐：我们发现，一个人能不能顺利进入爱情关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对身体边界的认知，而这恰恰是性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关系刚刚开始的时候，身体吸引会推动我们靠近一个人。现在有些年轻人会觉得，因为一个人长得好看而喜欢他，好像很肤浅，一定要看到灵魂才算真正的喜欢。但刚认识的时候，你本来也不可能马上看见一个人的灵魂。身体是我们最早能够接收到的信息之一。

正式进入恋爱以后，性又可能成为一个关系的分水岭。有人心里的排序是，先牵手、接吻，再说“我爱你”，最后发生性关系；也有人完全不是这个顺序。问题不在于哪一个顺序正确，而在于这背后反映的是对性和亲密关系的不同认知和逻辑。如果两个人差异很大，就可能出现矛盾。

到了长期关系里，性更像是一种交流方式。很多中年夫妇都没有认识到这点，认为长期关系中性减退是正常的，感情不需要性来维持。但是，身体接纳程度往往是亲密关系的一个表征。如果这一部分长期消失，它影响的不一定只是性生活，还可能影响一个人对关系的理解——你是不是仍然需要我、渴望我？

《再见爱人 第四季》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性生活的减少，除了欲望消减，可能还有需求不被满足、性的体验不好的原因。到底什么是“好”的性？

沈奕斐：我觉得，好的性首先不是达到某个外部标准，而是两个人形成一种匹配。

我们很容易把性简化成几个指标，比如有没有高潮、时间够不够长、频率是否一致，或者技巧好不好。学术上有一个说法叫“高潮迷思”，就是把高潮当成一次性行为是否完整、是否成功的标准。但这样反而会制造焦虑。有人因为没有高潮就怀疑自己或伴侣“有问题”，也有人为了证明这次体验是成功的，只能假装满足。其实，只要能增加双方身体和情感上的亲密、让两个人都感到愉悦和放松，即使没有达到高潮，也可以是好的性。

所以我更愿意用“匹配”来理解性愉悦。匹配不是一致，更不是两个人需求完全相同。每个人对身体的感知、对性的理解、欲望节奏都不同，两个人走到一起，本来就需要磨合。频率不同、偏好不同，并不意味着一定是谁出了问题。

而且这种匹配是动态的。年龄、压力、生育、身体状态都会改变人的感受，原来合适的方式，后来可能就不再合适。所以好的性不是找到一个固定答案，而是在关系里不断调整，逐渐形成一种双方都能接受、都能获得愉悦的平衡。

我想强调的是，性本来就是一场合作。它的目标不是证明谁更有能力，也不是一方迎合另一方，而是在持续的沟通和磨合中，让两个人都能更自在地进入这段关系。

《爱你》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今天实现这种“匹配”的难点在哪？

沈奕斐：两性关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过去女性在性里的角色相对单一。性跟生育紧密联系，女性自己的愉悦长期没有进入评价体系。她首先是妻子、母亲，要贤淑，要完成家庭责任。

今天女性的欲望开始被正视，她会问：我自己舒服吗？我的需求有没有被看见？这当然是一种进步。但同时，她面对的要求也更多了。以前只要求你做贤妻良母，现在又有人要求女性在性生活里主动、有魅力。不同要求本身可能就是冲突的。

《大侦探 第九季》剧照

男性也一样。传统关系里，男性是权威者、主动者，同时也是被照顾的人。现在如果我们讲两个独立主体之间的连接，那男性就不能只等着别人满足自己，也要学会理解、照顾、取悦对方。

所以今天“好的性”更难，不一定意味着今天的人能力变差了。也可能是因为过去很多人的需求根本没有进入讨论，而今天双方都越来越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当两个人都成为主体，匹配自然比一方单纯服从另一方复杂。

年轻人还没摆脱“初夜”困扰

三联生活周刊：你提到“第一次”依然是很多年轻女性的困扰。我们原本以为，随着社会越来越开放，这类问题会逐渐消失，但现实似乎并不是这样？

沈奕斐：社会条件变化得很快，但文化有滞后性。处女情结跟过去的性别权力结构有关。女性的性长期和生育、血缘、财产继承联系在一起，身体因此容易被理解成一种需要保持“完整”、最终归属于某个男性的东西。

今天这种制度基础已经发生了变化，但观念没有完全退出，所以矛盾反而更突出。很多男性不能接受长期恋爱里没有性，却又不能接受女友过去有过性经历。他希望自己的关系里有性，又希望女性在遇到自己以前没有性，这本身就是双重标准。真正承担这种矛盾的，往往是女性。

《轧戏》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外部标准是矛盾的或者滞后的，人们应该从哪里找判断依据？

沈奕斐：对自己身体的信任、探索和理解很重要。我观察到一个矛盾是，今天很多人一方面越来越强调主体性、“做自己”，另一方面，在亲密关系里仍然非常依赖别人的判断。

很多年轻人会跟我说：“我闺蜜说这个男人不行。”“网上都说这样的男人不能要。”“我妈也说不合适。”然后问我，到底要不要继续？我没法替她回答。

主体性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自己的需求是什么。你能不能承认“我想要”，也能不能承认“我不想要”？你是不是因为别人都这么说、社会觉得女性应该这样，或者伴侣希望你这样，就把自己的感受压下去了？

所以了解自己很重要。你要先知道自己的身体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自己的边界在哪里。这也是为什么我在书里强调对自己身体的探索——一个人的性也很重要。

《春色寄情人》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今天的人反而会越来越难感受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沈奕斐：我觉得跟现在的生活方式有关。今天一个人待着，并不一定是在独处。你可能一直刷手机、打游戏、跟别人聊天，始终处在和外界交换信息的状态里。真正什么都不做，只和自己待一会儿的时间越来越少。

所以你很少有机会去问：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我的身体是什么感受？我真正想要什么？

人与人的关系也出现了类似变化。我们可以在线上维持非常密集的联系，但身体真正共处的时间少了，身体不在场。

过去很多判断是在相处中慢慢形成的。两个人一起走路、坐着、靠近，会自然产生很多很细微的身体经验。你会慢慢知道，我愿不愿意靠近这个人？他碰我的时候我是不是舒服？现在外部的信息越来越多，各种关于“什么样的人值得交往”“什么样的关系才健康”的答案也越来越多。问题是，当一个人长期依赖这些答案，他可能很熟悉外部标准，却越来越不熟悉自己的感受。

《装腔启示录》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那重新重视自己的感受，是不是意味着应该更相信本能？

沈奕斐：也不能这么简单理解。身体的感受当然重要，但我们的感受本身也会受到文化和经验影响。

比如一个女性觉得，主动表达欲望非常羞耻。那我们还要继续问：她是真的不喜欢主动，还是从小被告诉“好女人不应该这样”？这两个东西是不一样的。

所以主体性不是听见一个感受，就马上服从它。它还意味着，你愿意认真看这个感受，去理解它从哪里来。

我现在特别强调的一件事情，就是一定要把抽象的问题重新拉回具体。拿出轨的问题举例，如果只是说“他是个渣男”，或者“我失去了安全感”，当然可以表达情绪，但如果要真正处理问题，就还要继续往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过去的关系出了什么问题？是性的部分长期没有得到满足，还是彼此已经很疏离，还是出现了其他因素？

不要急着给关系贴标签，要把事情一层层拆开。只有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情境、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可能判断，这到底是我的边界、对方的问题，还是两个人之间可以协商和调整的差异。

《早春晴朗》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没有一套适用于所有人的标准，两个人到底怎么建立属于自己的方式？

沈奕斐：第一步还是要让性变得可以言说。

今天很多人愿意跟朋友聊性，却不愿意跟自己的伴侣聊。但真正需要知道的，不是朋友觉得多久算正常，什么技巧比较好，而是眼前这个人到底喜欢什么、感受怎么样。

我在亲密关系工作坊里遇到过一位男性，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女朋友的性生活非常和谐。后来认真去问，才发现女朋友很多时候其实不舒服，甚至会疼，只是怕打击他，一直没有说。他自己觉得有效的很多技巧，其实来自色情影片。

所以沟通最重要的，不是评价“你行不行”，而是把感受说具体。“你技术很差”和“这个动作让我不舒服”，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是在评价一个人，后者才提供了可以被理解、也可以被调整的信息。

《原声带》剧照

沟通也不是为了消灭差异。两个人的欲望、节奏、边界本来就不可能完全一致。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把这些差异说出来，再一起找到适合两个人的方式。

归根结底，好的性没有一个可以从外部照搬的标准。真正有效的知识，最后都要回到具体的人。你要了解具体的自己，也要了解具体的伴侣。两个人之间的规则，不是别人替你们规定出来的，而是在持续的相处、表达和调整中慢慢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