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记忆】怀念儿时乡下的冬天

不知不觉，冬天又要来了。

每当秋风掠过枝头，黄叶簌簌飘落，心底总会漫上来一阵淡淡的伤感。满地残叶，满目萧瑟，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所以从小到大，我一直不太喜欢秋天。可对于冬天，我却没有这般抵触，反而藏着一长串温暖又清晰的记忆。那些记忆扎根在鲁西北的乡间，属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底片。

如今久居城市，有电、有暖气、有空调，一年四季冷暖随心。可我常常会想起当年乡下的冬天，那时候没有这些便利，寒风凛冽，天寒地冻，却独独有着现在再也寻不回来的热闹与乐趣。

清晨醒来，最先撞入眼帘的，就是窗玻璃上的冰窗花。这是现在城里的孩子很难见到的景致。夜里气温降得极低，水汽凝在冰冷的窗上，自然而然凝结出千姿百态的花纹。没有一模一样的两幅窗花，每一幅都是大自然随手绘就的画卷。有的像苍劲的松枝，层层叠叠；有的像流云舒卷，缥缈柔和；还有的如同祥云漫卷，纹路细密精巧，一眼望去，叫人心里满是震撼。我常常趴在窗边，久久地盯着窗花看，猜它像什么，盼着太阳慢慢升起来，看着那些美丽的纹路一点点融化、消散。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就是童年冬日清晨独有的风景。

那时乡下取暖，全靠自家盘的砖炉子。每到入冬，家里早早用青砖盘好炉子，备好煤炭。一到傍晚，炉火燃起，小小的屋子就成了全村人的聚集地。邻里乡亲干完一天活，三三两两往我家来。大家围在炉子旁边，有的抽着旱烟，烟雾袅袅；有的家长里短，拉呱闲谈；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纸牌。

不是如今随处可见的麻将，是老式木刻印制的纸牌，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各色图案。奶奶在世的时候，常常和邻里凑上四五个人，围坐一桌摸纸牌。规则和麻将有相通之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和沉甸甸的塑料麻将完全是两个模样。小小的我守在一旁，看久了，慢慢也看懂了门道，早早学会了这套纸牌的玩法。炉火噼啪作响，人声缓缓，烟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把冬日的寒凉隔在了门外。那样松弛热闹的夜晚，多少年过去，想起来依旧心头温热。

村边的河塘，一到深冬就冻得结结实实，厚厚的冰层，成了孩子们天然的游乐场。天再冷，也挡不住小孩子爱玩的心。我们结伴跑到冰面上滑冰，还有最爱的抽陀螺。陀螺是亲手削出来的，木头打磨得圆润，底部嵌一颗小小的钢珠，再配上一根鞭子。扬起鞭子狠狠抽下去，陀螺便在冰面上稳稳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鞭子一下下挥出，陀螺不停打转，在冬日清冷的天光里，看着格外有意思。

现在城里广场上，偶尔也能看见老人抽陀螺，个头更大，响声沉闷，可那终究不是我们小时候冰上的木陀螺。当年冰面上一群孩子追着陀螺跑，笑声顺着寒风飘出去很远，那份无拘无束的快活，再也复刻不出来了。

鲁西北的冬天，还有一个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景象：拾粪。现在的年轻人几乎不会明白这件事。冬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不少老人就背着粪筐，拿着铁铲出门。沿着村道、郊外小路，寻找牲口落下的粪便。寒冬里，粪便冻得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异味，一铲一铲收进筐里。运气好的话，一个早上就能拾上半筐。这些粪背回家，堆积发酵，变成上好的有机肥，开春撒进地里滋养庄稼。在那个缺少化肥的年代，这是土地很珍贵的养料。寒风吹着老人的肩头，他们慢慢走着，仔细搜寻，这也是冬日乡间一道安静朴素的风景。

而整个冬天里，最让人翘首期盼的，便是过年。一进腊月，年味就一点点漫开，那是孩子们一年当中最欢喜的时光。等到放了寒假，整个村子都成了孩童的乐园。我们在街上奔跑追逐，跟着大人赶集，心里惦记着各式各样的年货：鞭炮、烟花、崭新的衣裳，还有年画、滴滴芯、滴滴答……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单单想一想，心里就美滋滋的。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可家家户户都忙着年事，人心是滚烫的。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空气中都是烟火气，严寒好像也淡了许多。小孩子不怕冷，攥着刚买的小烟花，在街巷里跑来跑去，笑声此起彼伏。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在城市生活了四五十年。暖气恒温，四季如春，再也不用守着砖炉子取暖，窗上再也凝结不出好看的冰窗花；河塘结冰的时候，也很少再有孩子跑到冰面上玩耍；老式木刻纸牌渐渐绝迹，背着粪筐拾粪的身影，更是彻底消失在乡野之间。就连过年，也少了当年那种满心期待的雀跃。

我知道，时代往前走，很多旧事物注定慢慢退场。秋风又起，黄叶纷飞，眼看立冬将至，我总会不由自主回望七十年代、八十年代鲁西北乡村的冬天。那些寒冷却丰盈的日子，那些朴素简单的快乐，牢牢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那些场景，大概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了。它只留在我的童年里，藏在岁月深处，每当深秋将尽、冬风欲来的时候，轻轻翻涌出来，让人满心怀念，满心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