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50年的邺城，凤阳门前堆起了一座小山，那不是石头也不是粮食，是一颗颗刚割下来的人头。

守城士兵按着名册清点，每颗头对应一份封赏，文官升三等，武官授牙门将。

仅仅一天就汇集了数万颗首级，三天之后数字变成了二十多万。

死者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羯人。

这个名字今天听来陌生，可在一千七百年前的北方，它意味着铁骑、屠刀和令人闻风丧胆的残暴。

羯族是五胡之一，却也是五胡当中唯一一个被正史记载为彻底灭族的民族。

匈奴融入汉族，鲜卑建立北魏最终汉化，氐羌也在历史长河中找到了归宿，唯独羯族从兴起到消亡不过数十年，连一个后人都没留下。

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一个民族被斩草除根？

《晋书》里只写了一句，其先匈奴别部，羌渠之胄，说他们是匈奴的附属部落。

可羯人长得和匈奴人、汉人都不一样，史书用三个字形容，深目、高鼻、多须。

学者们考证他们来自中亚，陈寅恪说是月氏人后裔，谭其骧认为是康居人，王仲荦则指出是粟特石国人，今天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

西汉时匈奴西征征服了这批中亚白种人，把他们编入奴隶军团。

东汉初年南匈奴归附汉朝，羯人跟着内迁到今天山西东南部上党郡一带，半农半牧和汉人杂居，地位很低，很多人给汉族地主当佃农甚至被买卖为奴。

后来建立后赵的石勒，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他本名匐勒，家里世代做部落小帅，十四岁跟着同乡到洛阳做买卖。

晋惠帝末年并州闹饥荒，石勒遇到老熟人郭敬，饿得走不动路，哭着求一口饭吃。

郭敬给了他食物，石勒却出主意说可以骗羯人去冀州找活路，到了那里把他们卖掉，你得钱他们得命。

更讽刺的是石勒自己也被卖了，并州刺史司马腾派兵抓捕胡人，两人套一个木枷押到冀州卖为奴隶，石勒被卖给山东茌平地主师欢家当耕奴。

师欢见他善骑射，就把他放了。

石勒走投无路，纠集了十八个人当强盗，号称十八骑。

公元307年，石勒投奔匈奴人刘渊建立的汉国，被封为辅汉将军。

他不光会打仗，还懂得用人，把汉族失意士人集中起来设了君子营，领头的张宾劝他定都襄国，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

公元319年石勒和前赵皇帝刘曜翻脸，自称大单于、赵王，国号赵，史称后赵。

十年之后，他在洛阳活捉刘曜灭了前赵，正式称帝，后赵疆域几乎覆盖整个北方，和东晋以淮河为界形成南北对峙。

石勒虽然是个文盲，却喜欢让人给他读史书，听完还能发表见解。

他推行胡汉分治，设大单于台管理胡人各部，州郡管理汉人百姓，称羯人为国人，严禁说胡字。

他还设太学重视教育，鼓励农业生产，尊佛图澄为国师，北方社会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问题出在了继承人身上。

石勒有个侄子叫石虎，从小跟着石勒打仗，勇猛过人却也残暴成性，打下前赵时，一次就坑杀了五千俘虏。

公元333年石勒去世，石虎立刻发动政变杀了太子石弘和石勒其他儿子，自己登上皇位。

石虎上台后，把后赵变成了一台绞肉机，他迁都邺城，征发十六万人修筑华林苑，赶上暴雨漳水暴涨死了数万人，又驱遣四十多万汉丁营建洛阳、长安宫殿，工地上尸体堆积如山。

他下令五十万人造铠甲，十七万人造船，死亡超过三分之二。

从长安到洛阳再到邺城，沿途树上挂满上吊的人，城墙上挂着汉人的人头，尸骨被堆成尸观。

石虎的后宫有上万名女子还不满足，下令强征民女，已婚的也不放过，丈夫敢反抗就杀。

他规定每五个男丁抽三个服役，每五户出车一辆、牛两头、粮食五十斛、绢十匹，交不出的格杀勿论，百姓卖儿卖女都凑不齐只能逃亡，石虎一口气杀了五十多个地方官。

范文澜写，石虎统治下人民脂膏被剥削干净，饿死了十之六七。

他的家庭也充满血腥，太子石宣杀了弟弟石韬，石虎用残忍手段处死石宣，还把石宣的妻儿一并杀掉。

公元349年，石虎死了，几个儿子为皇位互相残杀，后赵陷入内乱。

这时候冉闵站了出来。

冉闵是汉人，父亲十二岁时被石勒俘虏，石虎收为养子，所以冉闵是石虎的养孙，从小在羯族宫廷里长大，骁勇善战。

石虎死后冉闵趁乱掌控朝政，他先幽禁皇帝石鉴，然后下令和我同心的留在城里，不同心的可以自行离开。

结果百里之内的汉人纷纷涌入邺城，羯人则拖家带口往外逃，城门都被堵住了。冉闵由此确定羯人不可能为他所用。

公元350年，他杀了石鉴和石虎剩余子孙，颁布命令，斩杀胡人首级送到凤阳门的，文官进位三等，武官都任牙门。

积压了三十年的仇恨彻底爆发，邺城百姓拿起武器见羯人就杀，一天之内数万人死亡，冉闵亲自率人诛杀胡羯，不论贵贱男女老幼一律斩杀，前后共杀了二十余万人，尸体堆在城外被野狗豺狼吃掉。

有些人仅仅因为鼻子高胡须多也被当成羯人错杀，滥死者占了一半。

冉闵随后称帝建立冉魏，杀胡令引发连锁反应，北方胡人纷纷逃离，数百万人在返迁途中因为饥饿疾病和互相攻伐，十个人里只有两三个能活下来。

公元352年，前燕名将慕容恪率鲜卑骑兵南下，在廉台击败冉闵，冉闵被俘押到龙城斩首，冉魏只存在了两年。

邺城大屠杀虽然给了羯族毁灭性打击，但并没有让这个民族彻底消失，一部分羯人幸存下来在鲜卑人统治下继续当兵打仗。

一百多年后，又一个羯人把江南搅了个天翻地覆，他叫侯景。

侯景是朔州羯人，早年在北魏六镇当兵，后来成为东魏大将驻守河南。

高欢死后他和高澄不和，公元547年率部投降南梁，梁武帝接纳了他还封他为河南王。

没想到侯景公元548年就发动叛乱，率军渡过长江包围建康城，围困内城一百三十七天，城里十万军民城破时只剩四千多人，八十六岁的梁武帝被活活饿死。

侯景破城后大肆屠杀，建康城四万户约二十万人几乎被杀绝，王谢等门阀几乎断根，六朝古都沦为焦土。

公元552年南梁将领王僧辩和陈霸先联合进军击败侯景，侯景在逃跑途中被部下杀死，尸体送到建康，百姓争着割他的肉吃，骨头被烧成灰掺酒喝下。

至此最后一支羯族武装被彻底消灭，羯族这个名字从此在中国史书上消失了。

从公元319年石勒建立后赵到公元552年侯景败亡，羯族在中国历史舞台上活跃了二百三十三年。

这个民族以奴隶之身崛起，靠武力征服了半个中国，却也因为无休止的残暴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石勒的胡汉分治从一开始就把民族分成三六九等，石虎的暴政把这道裂痕撕成万丈深渊，冉闵的杀胡令是积压仇恨的总爆发，侯景之乱则是这个民族最后的疯狂。

一个只懂得用刀说话的民族，最终也死在了别人的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