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35年，他是蒋介石5000多名俘虏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投降那天，他只朝天放了一枪，就把枪举过头顶，走进了俘虏队伍。

蒋介石以为这5000人从此就算清账了，谁也没想到，17年后，这个当年的俘虏小兵，在朝鲜的一座高地上，用一句话震住了所有人："打剩一个连，我当连长；打剩一个班，我当班长。"

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

1915年，崔建功出生在河北魏县一个穷苦人家。穷到什么程度？穷到他出生之后都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家里就叫他"小四"，排行老四，仅此而已。

河北魏县，虽然是书香之地，但崔建功这一支，早就断了书香的底气。父亲务农，家里田少，租种地主的地，粮食收了一大半要还租，剩下的将将能熬过冬天。

他在这种状态里活了十六年，直到娶媳妇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该有个像样的名字。想了想，起了个"崔日发"——意思是，希望日子越过越发。

但日子没有发，家乡连年天灾，地主又催租，崔日发决定出去闯一条活路。

1934年秋，他和路上遇见的三个东北军逃兵搭了伴，一起去汉口找工作。工作没找到，四个人转头就去参了军，当时东北军109师正在招兵，吃饷总比饿肚子强。

就这样，崔日发成了蒋介石麾下的一名普通士兵，拿着枪，不知道为谁打仗，也不知道为什么打仗。

109师很快开拔，从湖北一路向西北拉，目的地是陕西。任务是围剿刚走完长征、落脚陕北的红军。队伍里有个老兵叫李德胜，混迹军营多年的老油条，私下拍着崔日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记住一辈子的话："枪一响，就投降，红军优待俘虏，愿回家，给你送三块大洋。"

崔日发没说话，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朝天一枪，一人改变命运

1935年11月，陕西直罗镇，这是毛泽东亲自指挥的一场伏击战。中央红军刚完成长征抵达陕北，蒋介石不甘心，调来东北军5个师、总计三万多人围剿，109师是最前面那把刀。

但109师师长牛元峰不知道，他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口袋阵。

出发前，牛元峰在全师做了动员，他说："共匪都说咱是他们的运输队，咱这次决不当运输队！有枪举枪，没枪举手，谁要是给共匪当运输队，就骂谁的祖宗！"

就这样嗷嗷叫着进了直罗镇，大吃大喝，杀鸡宰羊，毫无防备。

战斗从11月21日拂晓打响。红一军团从正北和西北压下来，红十五军团从南面和东面堵死。毛泽东把指挥所设在直罗镇东北方的一块高地上，居高临下，把整个战场尽收眼底，亲自下令："这一仗，要的是歼灭战！"

四天之内，109师5300多人成了俘虏，师长牛元峰战死。那幅漫画事后登在了红军的《战士》报上——一头老牛拉着破车，车上堆满了枪炮，配的标题是老牛终于给我们当了回运输队。

崔日发就在那5300人里面，朝天放了一枪，走进了俘虏营。

俘虏营里，红军干部对他们说了一段话，让崔日发愣在原地："你们不是在给国家打仗，你们是在替军阀卖命。你们想回家，给三块大洋路费，走就是了。你们愿意留下，欢迎加入红军，咱们为什么打仗，是为了让像你们这样的农民，能吃上自己种的饭，住上自己的房子。"

崔日发想起了老家被地主霸占的那几亩地，想起了母亲送他离家时的眼泪。

他决定留下来。

两本书，改变一个人

红十五军团有个干部叫唐天际，专门负责教育和改造俘虏兵。他送给崔日发两本书：《辩证唯物主义入门》和《大众哲学》。

送书的时候，唐天际说："你既然加入了红军，就要搞清楚咱们为什么打仗。"

崔日发不太识字，但硬是把这两本书啃完了。后来他说，这是真正改变他人生观的两本书。

从那以后，他不一样了。爱学习，肯钻研，打仗动脑子。他从俘虏变成红军战士，从战士升成排长、连长，一路打着抗日战争走进解放战争。

他打仗有个特点：能攻、善守，遇事不慌。在太行山区打过山地战，在华北平原打过城池攻坚。1945年邯郸战役中，分区司令员负伤，上级临时点名让他指挥，没有任何准备的他顶着压力守了两天两夜，把援兵挡住了。

刘伯承事后把他叫去，当场任命他为太行军区七分区代理司令员，他的角色由此从政工干部，彻底转向了军事主官。

1938年，他要去涉县独立团当营教导员，临行前觉得"崔日发"这名字太封建，不合时宜。他换了个名字：崔建工——立志建立工农政权。

后来，这个名字又换了最后一个字，从"工"改成"功"——崔建功，建立功业。这是他最后定下的名字，也是他对自己这一生的注脚。

三易其名，每一次换，都是一次脱胎换骨。

上甘岭，最后一战

1951年，朝鲜战场。

崔建功已经是第十五军第四十五师的师长了。跟着秦基伟，从解放战争一路打到朝鲜，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搭档、老战友。

1952年10月14日凌晨，上甘岭战役爆发。

美军悄悄集结了18个炮兵营，在拂晓前一声令下，把30万发炮弹砸向了五圣山南麓一小片阵地，总面积不到4平方公里，两个小山头，一个叫597.9高地，一个叫537.7高地。

美军给这次行动起了个名字叫"摊牌行动"，计划用5天、付出200人伤亡的代价，拿下这两个高地。他们的指挥官范弗里特认为，志愿军顶不了多久。

结果，他遇上了崔建功和第四十五师。战前，秦基伟把崔建功叫过去，说了一句话："丢了上甘岭，你就不要回来见我了。"

崔建功回答："请军长放心，打剩一个连，我当连长；打剩一个班，我当班长。只要我崔建功在，上甘岭就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

"军长，我的部队快打光了"

上甘岭战役前几天，阵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每天换手几十次。到了第五天，美军投入整整一个团的增援，45师前沿部队伤亡过重，被迫退守坑道，地表阵地第一次全部失守。

崔建功拿起电话，打给秦基伟，声音发抖："军长，我的部队快打光了，有的连队只剩几个人了，没有兵，怎么打仗？"

电话那头，秦基伟沉默了很久。

压力还没到这一步，秦基伟先挨了自己上级的一顿骂，第三兵团代理司令员王近山，外号"王疯子"，在电话里吼了回来："秦基伟你听好了，今晚不把那两个山头夺回来，你干脆回家放牛去！"

压力层层往下压，10分钟后，秦基伟平静地打给崔建功，说了一句分量千钧的话："老崔啊，阵地丢了，回头不好见我哟。"

崔建功愣了一下，只答："那当然。"

那天夜里，崔建功下令所有人上。警卫连上去了，伙夫上去了，勤杂人员上去了，卫生员上去了，宣传干事上去了，最后连他身边的警卫员也被他撵上去了。

这些人都没有回来。

坑道里，断了水，断了粮，断了弹药，空气里充满硝烟和血味，但阵地始终没有被美军打穿。崔建功下令，每个坑道建立党支部，各自组织战斗。夜间派小分队主动出击，消耗对方，炮兵集中所有弹药保障坑道部队。

就这样，45师在上甘岭又顶了整整22天，歼敌超过1.4万人，涌现出了黄继光等数十位英雄。用崔建功自己的话说："45师就有三十多位战士，像黄继光那样与敌人同归于尽。"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过了脸，肩膀在抖。

上甘岭战役最终历时43天，美军和韩军付出两万五千人的伤亡代价，范弗里特的"摊牌行动"彻底失败。美军事后承认："美军在三角形山确实是失败了。"

蒋介石没算清的那笔账

1955年，崔建功被授予少将军衔。从直罗镇俘虏营里走出来的人，用了整整二十年，站在了将星闪耀的授衔台上。

1956年，电影《上甘岭》上映，全国轰动。

崔建功看完，摇摇头，对身边的人说："这哪像打仗啊。"他不是嫌拍得差，而是那场真实的战争，惨烈到任何镜头都还原不了。此后余生，他不愿再看这部电影。

2004年，崔建功逝世，享年89岁。

而蒋介石那笔账，始终没算清。

1935年直罗镇，109师5300多俘虏，蒋介石以为全算进了那场战役的损失里，翻篇就过去了。他不知道，那5300人里有一个叫崔日发的小兵，把当俘虏那天视为自己人生真正的起点，后来三次换名，终成崔建功，在朝鲜的上甘岭让武装到牙齿的美军两万多人有去无回。

这笔账，不是用俘虏的数字能算清楚的。

【主要信源】

1. 《上甘岭归来，不愿看〈上甘岭〉》，人民网党史频道，2018年3月12日

2. 《直罗镇战役》，中国军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官方网站

3. 《崔建功："四十五师誓与阵地共存亡！"》，邯郸市党史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