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泉州,我国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同时也是我国首个东亚文化之都。
在古代,它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是宋元时期的东方世界海洋贸易中心。
而在改革开放之后,它也创造了经济腾飞的奇迹,连续20多年都是福建GDP第一城,一直到2021年才首次被福州超越。
但是,就这么一个活着的古城、世界遗产城市,却总显得有些默默无闻。它在全国的知名度,远远比不上同省的厦门和福州。
那么这篇文章,咱们就来聊聊泉州波荡起伏的一生。
2021年,泉州作为宋元时期中国海洋商贸的中心,被正式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

泉州申遗遗产分布
在泉州的22个申遗遗产中,既有供奉妈祖的天后宫,也有代表道教的老君像和真武庙,还有宋元时期规模最大的佛教寺院建筑群-开元寺,以及我国现存最早的伊斯兰寺庙-清净寺,甚至我国仅存的摩尼教寺庙-草庵寺,也在泉州。
可以说,泉州是我国一个不折不扣的“世界宗教博物馆”,这些作为世界遗产的宗教遗址,其所见证的,就是宋元时期泉州的繁盛和包容。
那么,在这个时期,泉州为何会如此兴盛呢?
泉州位于福建的东南沿海地带,它和漳州、厦门一起,都属于闽南板块。
但是,福建作为历史上中原王朝的边地,国家对它的大规模开发是比较晚的。另一方面,福建西边的武夷山和北边的鹭峰山、洞宫山等,也把中原通往闽地的陆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所以整个福建,就是八山一水一分田。

福建山脉分布
本来吧,这点土地养活福建本身的人口就勉勉强强。但是随着唐末北方战乱,以及两宋时期我国的经济重心南移,大量外来人口开始进入福建。于是,福建的人地矛盾就越来越突出。
一般来说,古代老百姓吃不饱肚子,就会往其他地方逃灾。但福建到处都是山,外逃的路相当难走。所以,福建的老百姓就开始逃向大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通过海上贸易来养活自己。
其实,福建的老百姓之所以选择出海,本身也有历史传承。
因为福建多山又邻海,在海洋水汽的作用下,福建的内河水路网络发展很早,早在隋唐时期,就已经积累了大量的造船技术。而在安史之乱后,大唐由盛转衰,慢慢失去了对西北地区的控制,陆上丝绸之路开始走向衰败。
于是,当时的跨国贸易就转向了大海。
在这样多方因素的交汇下,到北宋时期,福建的海上贸易逐渐兴盛。而泉州得益于优秀的海港条件、较大的平整土地,以及靠南的地理位置,自然就成了整个福建的商业中心。
1087年,北宋在泉州设立市舶司,负责中外商船的出入境管理工作。到了南宋,泉州缴纳的税金已经能占到全国税收收入的10%。宋人李邴这样描述泉州: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
等到了元朝,由于元世祖忽必烈鼓励海上贸易,再加上元朝对国家的治理比较粗糙,泉州发展得就更快了。按照马可·波罗的话说就是:所有来自印度洋的船只都汇聚于这个繁华而壮丽的港口。
这个时候的泉州,是名副其实的东方第一大港。
前面提到的泉州22个申遗遗址,除了那些宗教场所,还有900多年前泉州的交通枢纽-洛阳桥;我国现存最长的海港大石桥-安平桥;横跨晋江两岸、古代泉州商业区主要通道-顺济桥;以及跨越千年的古渡口码头和石湖码头等。
然而,泉州这个兴盛了300年的商贸中心,却随着元末明初的战争破坏,以及从明到清的保守海防政策,逐渐走向了衰败,淹没在了浩荡的历史里。
从新中国成立一直到改革开放之前,由于整个福建都处于战争前线,面临着巨大的海上威胁。所以,泉州或者说整个福建,都被按下了漫长的暂停键。
等到改革开放时,1978年福建的GDP只有66.37亿元,只占全国的1.83%,排全国第23位,工业基础极差。而泉州只有9.5亿元,只占整个福建的14%。
但是,到了2025年,泉州GDP已经达到了13778.34亿元,占福建全省GDP(60199.45亿元)的比例也上升到了23%。
不过,在说泉州如何逆袭之前,咱们还是要先说一下福建的开局到底有多差。
从1950年到1978年,国家给福建的基本建设投资是18亿元。作为对比,从1964年到1980年,国家给甘肃的三线建设投资是155.53亿元。

国家对福建的投资比不上甘肃
1978年时,整个福建的轻工业企业只有21家。并且一直到90年代之前,进出福建的唯一一条铁路,都还是1958年建成的鹰厦铁路。而这条铁路也只是一条备战铁路,其技术标准并不高,平均时速只有三四十公里而已。
那个时候的福建,怎一个穷字了得。不过还好,改革开放来了,福建积压了数百年的海洋优势,终于有了释放的机会。
而泉州也再次迎来了闪耀。
1986年,经济学家苏东水提出了“泉州模式”。它和温州模式、珠江模式、苏南模式一起,成了改革开放致富的典型。
不过,泉州模式跟其他三种模式非常不同的一点是,它具有很强的侨胞属性。可以说从改革开放一直到90年代中期,泉州的经济增长基本都来自于侨资。
其实,泉州利用侨资的历史是很久的。早在几百年前,当葡萄牙人、荷兰人和英国人来到东南亚地区时,他们发现泉州人早就在这里扎了根。
比如11世纪初,越南李朝的开国国君李公蕴,就是越南的泉州商人后裔;13世纪初,越南陈朝的开国国君陈煚,据说祖籍也是泉州。
根据统计,祖籍泉州的海外华人华侨高达750万。在东南亚的3000多万华人华侨中,有1/5的祖籍在泉州。这些海外的泉州人为了抱团取暖或对外投资,从17世纪起就开始组织社团。
到本世纪初,他们的同乡会、宗族会以及商会等社团超过了7000个。而这些社团,也为侨资在泉州的流动提供了重要通道。
因此,背靠庞大的华人华侨数量,泉州对侨资的引进非常积极。
1980年,晋江签了1万多份项目引进合同,引进先进生产设备1.5万台;1986年,石狮签了123份来料加工合同,引进相关设备520台;1991年,泉州累计批准了三资企业1418家,实际使用外资2.85亿美元;两年后,这个数字就上升到了8.34亿美元。

泉州对侨资的引进非常积极
等设备和资金都进来之后,泉州也算完成了制造业的学习阶段,培养了大量的产业和产业工人。于是,泉州开始迈向第二阶段。
以前,泉州的企业主要是以乡镇企业为主,起步时主要有“小、专、活、广”这几个特点。
“小”就是企业普遍都很小,人不多;“专”就是每个企业只专注于某个产品;“活”就是这些企业都很活泛、充满了干劲;“广”则是指泉州企业干什么的都有,产业品类非常丰富。
因此,泉州的第二阶段,就是强化企业的专业性,提升产品质量,创立产业品牌,并开始发展产业集群和品牌经济。
泉州第二阶段的结果非常明显:晋江成了中国的鞋都之一;石狮成了中国的休闲服装名城;南安是中国的建材之乡;丰泽是中国的树脂工艺之乡;惠安是中国的石雕之乡;德化则是中国的工艺陶瓷之乡。
除了这些专业化的成就,在品牌化方面,泉州也是打造出了159个中国驰名商标,居全国地级市前列,其中有16个品牌都进入了中国最具价值品牌榜。
它们大多都是从代工、外贸订单和乡镇工厂起步,随后转向了自主品牌、专业化和集群化发展,而泉州也因此连续多年获得了“中国品牌之都”的称号。
2025年,福建的千亿县一共有7个,其中晋江、南安、惠安和石狮都来自泉州,可以说泉州依然是福建县域经济最集中的板块。
但是,这些成就里,也有一定的问题存在。
产业集群的“量”撑起了泉州的GDP,却没太撑起话语权。
比如泉州的鞋服、建材等传统优势产业,就长期卡在了产业曲线的中低端。
2024年泉州的出口总额近2000亿元,其中高新技术产品只有49.19亿元,占比只有2.5%。现在,泉州的出口主力仍然是纺织、鞋服和初级机械加工这些替代性较强的品类。
可以说,厂子多、链条全、出货快,这些都是泉州的真本事。但是利润大头、设计定义权、品牌定价权,却很多时候都不在泉州手里。
并且,泉州长期都是“强县弱市”的格局。
虽然晋江、石狮、南安这些县级市,各自都发展成了产业王国,但泉州的中心城区却一直都没有聚集起足够的人口和经济密度。
比如鲤城、丰泽、洛江等中心城区,其常住人口还不到200万,达不到300万人口的国家地铁申报门槛。所以,泉州这么一个GDP过万亿的城市,居然至今没有一条地铁。
其次,泉州的中心城区对高端要素的吸引力也是不足的。
比如泉州本地企业的经营者和高学历人才,他们就更倾向于去厦门定居和求学。而一些从晋江成长起来的鞋服品牌,也是把总部、设计中心和高薪岗位放到了厦门,只把制造留在了泉州。
不过,虽然泉州的市政建设可能不是特别突出,但泉州人的房子那修得是真好。在泉州的乡镇,你能看到大量气派的自建房。这其实也是泉州的一种矛盾,民间的财富很雄厚,市里却好像总是没有钱。

泉州乡镇气派的自建房
除此之外,泉州还面临着外贸出口下滑、美国关税冲击、福建的强省会战略,以及侨资和侨商的疲软,还有优势产业红利变薄,等等问题。
所以,福州GDP反超泉州,这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各种结构性矛盾累积到一定阶段之后,显示在了排名上而已。
因此,泉州下一个阶段要回答的,绝对不是能不能守住制造业,这个简单的问题。
可以说,泉州这座曾经靠大海闯出来的城市,下一程,还得再闯一次。
更新时间: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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