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关河的墨绿石枕,织就了母亲一生的梦


作者:梁怡新

故乡商山行者老师4月9日在大平台发出一篇美文《故乡武关,是治愈半生的良药》。开门就坦荡地写到:“成年人回趟老家,就像看了一次心理医生。走在熟悉的小路上,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文章中段他更是感慨:“故乡是情感的锚地,是心灵的归途,是风筝的丝线,是那个无论飞到多远都想回头的地方。”这篇文章很是刺激我,提醒我。说实话,我很喜欢大咖神游诗韵的笔墨,钦佩他清澈如水的胸襟,更是对他动不动就能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家乡武关,多了一点“羡慕嫉妒”,但却又不知为何少了许多“恨无从起”。谁让他那么牵挂家乡,谁让他如此孝敬父母,谁让他不知疲倦地为商洛为邻里为至亲发奋书写!

故乡是情感的锚地,心灵的归途,风筝的丝线......一月有余过去了,这些话还犹在耳畔,让我久久不能平复。同为武关人,同为离开了那片血地却把儿时气根留下的人,我就不如他回去的多,不如他那么有爱心,有孝心。

因为,我的上两辈直系亲人大多陆续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我曾经写过我婆,以忏悔在她老人家离世时我未能从罗布泊回来送她一程;我曾经写过我父亲,有散文,还以《祭父文》连同他爱抽的香烟,爱喝的烧酒,在父亲坟前一并烧尽,以期让自己未能送他最后一程的苦集,在他老人家面前涅槃;商州的岳母过世后,我也写过《女人是匣匣,男人是耙耙》,缅怀老人家对家庭的付出,做儿女的榜样。唯独我还未曾为我的母亲写点什么。这,竞成了我的另一这番艰苦登山。不是我的母亲没有可圈可点之处,不是母亲身上没有光亮,是母亲太美丽了,太隐忍了,太将就了。这么多的“太”,我还真的一时不知从何下笔,从哪儿说起。故而一拖再拖,拖了20多年!

今天,又一个母亲节到了。红玫瑰、康乃馨,不知要涌向多少母亲怀抱。那不是花,是血,是血脉,是血语。我再也没有机会送母亲一束花,为她端上一碗白开水,或者再陪她去丹凤去商洛医院做一次检查。母亲节这天,留给我的只有母亲煤油灯下的飞针走线,上学时月亮光下面的殷殷叮嘱,还有她老人家枕了一辈子的武关河石。

三秦要塞,千年武关古城脚下,有一条日夜不息的武关河。河底躺着无数鹅卵石,大多白亮亮、灰扑扑的,唯独有一块墨绿颜色,长方端正,像枚经年的老印章,一直陪伴着我的母亲。过去的几十年,它成了我母亲头下的枕,身上的肉,也成了我们梁家最厚实的书。

我的母亲出嫁前是武关段家大宅门里的闺女。那时候她顶体面:大眼睛,双眼皮,柳叶眉,标准的鹅蛋脸,一头天生自来卷的头发,波浪似的在耳边打着旋,活脱脱像中世纪欧洲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少女。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娇小姐,后来会吃了那么多的苦。

年轻时,她带着这块在武关河边随手捡来的墨绿石头,随我父亲去了青海玉树。我父亲在高原上从事特殊工作,像一粒雪,一滴水,在戈壁滩上磨砺自己。他们在玉树结了婚,大哥就出生在那片苦寒之地。可命运弄人,大哥三岁那年夭折在青海湖畔。母亲哭干了眼泪,日日夜夜拿袖子擦拭那块滴满眼泪的石枕头,硬是把石头磨得温润如玉,也把自己的心磨出了茧。

后来,一家人兜兜转转,回到了陕西丹凤武关,在古城墙下安了家。那时候穷,票证当家。母亲是个少语的人,不爱争,不爱抢,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我们姊妹五个,全是她和我婆一手拉扯大的。煤油灯下,她鼻尖贴着针线,为我们纳鞋底、做棉袄。我们穿出去的衣服虽然补丁摞补丁,却也别具特色,重点是还能起到不露肉、可保暖的作用;家里的糊汤饭稀得能照出人影,她总说自己不饿,把仅有的一点点分到我们碗里;生产队修大渠、挖池塘,她个子虽小,干起活来从不落后;为了贴补家用,她背着一百斤柴禾下山,换回一块钱的油盐钱。

还不到五十岁那年,我的父亲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再也没有起身。母亲没再改嫁,把妹妹拉扯大,为我看家护院。后来,一个人守着中道,孀居二十多年。像那块石头一样硬邦邦地养着我父亲留下的那条根脉,直到七十五岁安然离去。

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到墨绿色石头,我都会走上前去,盯着它看,若对方同意,我也会用手去感触它的温度,总想从纹理中嗅到故乡武关河的气息,幻想在它们光洁如镜的石皮上见到我那慈祥的老妈。虽然我并不知道母亲走后那枚墨绿石枕头的下落,但我常常在千里之外的奇石店里驻足,触摸到它们时,就有了抚摸母亲曾经枕过那块墨绿石头的心痛。

母亲这一生,就像武关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一辈子,被头发打磨了一辈子。她曾无数次站在老城墙根下,望着破败的砖瓦叹息。那时候她常说,要是这城墙能重修,街道能变美,清水能送到家,柴火能进灶台,要是日子能再好过点,该有多好!

如今,我替母亲看到了。

这几年,武关变了。政府搞生态保护,山更绿了,水更清了,景更美了,千年古城的名气重新大了起来;搞古城维护,武关又有了寨门,有了古城墙垛子,有了历史文化展示馆。一百年历史风暴建筑修旧如旧,得到重生。三百年古树丹桂得到保护,花香一城。千年来没有的村民健康步道,如今在武关河左岸花海里蜿蜒。自来水进村入户,甘之若饴;老街道焕发了新青春,幌旗在招手,店招在说话,游人在发现;搞文化惠民,缆线下地了,华灯亮起了,路变宽了直了,口袋公园和城市没有两样,健身场所覆盖越来越多。每当夜幕降临,武关河畔灯火通明,少习山上星光点点,老百姓在健身步道上走跳,笑声顺着河水传向远方。

母亲生前总说,她这辈子就像那块武关河的石头,沉在水底没人看见。可今天,看着这古城新生,看着慢慢多起来的游客,我忽然觉得,母亲曾经的梦想也随着这武关河水流进了新的时代。

母亲的这块墨绿石枕头,不仅是我们梁家的血脉印记,更是武关历史的一块活化石。它见证了母亲从段家少女到高原新娘,从丧子之痛到孀居守家的一生。如今,它也见证着武关古城的复兴与未来。

母亲没看到的变化,儿子替她看见了;母亲没享到的清福,后辈替她承载了。母亲节里,千里之外看着千年武关的新气象,我仿佛听见母亲在对我说:“儿啊,这块武关河石枕头无价啊!”

那块石头,不再是母亲枕下之梦,早已成为勋章。它告诉了我,也告诉了我们梁家下一代:不忘来路,方知去处。

母亲一生,用武关河石为我们铺就了一条人生的小路。而这条路的拐点,如今已是血脉赓续,华灯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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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11

标签:美文   墨绿   母亲   石头   古城   父亲   故乡   商洛   丹凤   玉树   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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