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夫妇游完西安后,回去跟朋友说:中国根本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安德森和艾琳娜夫妇来自瑞典哥德堡,出发前,他们对中国的所有印象几乎都停在北欧媒体那些冷冰冰的报道里,可等他们真正从西安咸阳机场走出来,闻到的不是煤烟味,而是带着一点秋意和淡淡桂花香的风,那一刻,很多先入为主的判断,其实就已经悄悄松动了。

安德森一直觉得,自己不算那种容易被带跑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学工程,后来做了几十年结构设计,脑子里最信得过的东西始终是图纸、数字、承重、误差。什么东西能站得住,什么东西迟早要塌,他大多看一眼心里就有数。所以按理说,媒体上那些耸动的标题,他不该那么当回事。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

关于中国,他自己没有数。

没有去过,没有亲眼见过,没有和那边的人认真聊过,所有认识都像从雾里捞出来的一把影子,抓是抓到了,摊开一看,又轻得什么都不像。今天一篇说那边空气糟糕,明天一篇说规矩繁琐,后天又是一篇外国游客踩坑的长文。看多了,人嘴上不承认,心里总会留个印子。

艾琳娜比他还谨慎些。

她在医院做护士,一辈子和病人、药水、夜班、情绪崩溃打交道,早就习惯不轻易下结论。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对陌生地方反而更有戒心。医院里见多了“以为没事”和“结果出事”之间那一点点距离,所以安德森刚提去中国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问他:“为什么是中国?”

安德森当时正在擦眼镜,动作没停,只说:“因为没去过。”

“没去过的地方多了。”

“这个地方,我年轻时就想去。”

这话倒也不是临时编的。三十多年前,他看过一本讲丝绸之路的旧书,书页都发黄了,里面提到西安,说那是古都,是丝路起点,有城墙,有大雁塔,有兵马俑。他那时在页边空白处随手写过一句话——想去看看。

年轻时写下来的东西,有时候自己都忘了,可它没真消失,一直在某个地方搁着,等哪天忽然又跳出来,提醒你:你不是从来没想过。

于是这趟行程就定了下来。

只不过定下来归定下来,真要出发,安德森还是开始紧张。他紧张的方式挺可笑,提前一周开始喝瓶装水,家里厨房角落堆了好几箱,艾琳娜每次看见都想笑。

“你是去西安,不是去沙漠。”

“有备无患。”

“那我是不是也该跟着练练?”

“你不用,你比我强。”

他说得一本正经,艾琳娜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因为还没去成中国,先在哥德堡给自己做起了“瓶装水适应训练”。怎么说呢,有点傻,可也有点可爱。

其实安德森自己知道,他担心的不只是水。

他怕自己到了那边会彻底变成一个笨蛋。听不懂别人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点餐,不知道怎么坐车,怕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懂规则的地方,像个反应慢半拍的人,只能不停问、不停看、处处小心。对一个一辈子都习惯掌控节奏的人来说,这才是真正叫人发虚的地方。

出发那天,哥德堡的天还是一如既往地灰。

飞机先飞北京,再转西安。一路上安德森几乎没怎么睡,眼罩戴了又摘,摘了又戴,隔一会儿就看看航线图。艾琳娜倒是睡了一阵,醒来发现丈夫还盯着前排座椅后面的屏幕,忍不住说:“你这样看,也不会让飞机飞快点。”

安德森低声回她:“我知道。”

“那你还看?”

“心里踏实一点。”

艾琳娜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明白,有些人的紧张不是靠安慰能消下去的,只能靠事情真正发生,再慢慢证明给他看。

等飞机降落在西安,已经是傍晚了。

他们跟着人流往外走,航站楼里亮堂堂的,指示牌清楚得很,地面干净,走廊也宽。安德森本来以为自己会在第一时间感到压迫,或者至少会有一点明显的不适,可没有。他最先注意到的居然是空气。

很干,很清,甚至还有一点香气。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商场里那种人工香氛,就是一阵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植物气息。艾琳娜站在出租车等候区时愣了好几秒,因为她看见所有人都自觉排成一条长队,没有栏杆,没有保安来回吆喝,也没人往前挤,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辆车接一拨人。

安德森侧过头,压低声音用瑞典语对她说:“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艾琳娜嗯了一声,视线还停在人群上。

她留意到前面有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小孩有点闹,她蹲下去说了几句,小孩立刻安静了。旁边几个人看见了,也没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像是这类事在这里很平常,平常得不需要特别处理。那一幕很小,可艾琳娜心里一下子松了不少。陌生地方最怕的不是不一样,最怕的是你一眼看过去,完全找不到人和人之间熟悉的那层东西。可她突然发现,这里有,甚至挺自然。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安德森一直贴着车窗往外看。

路很宽,灯很亮,远处一片一片高楼立着,和他记忆里从书上拼出来的那个古都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他本来以为先见到的会是“古”,结果先见到的是“新”,而且是那种正在生长的、毫不掩饰的“新”。

这让他有点恍惚。

不是说古城不该现代,只是他过去从没认真想过,中国这些城市到底是怎么和时间并排走的。几千年的东西还在,新的楼也在,旧城墙旁边就是车流和商场,这种叠在一起的感觉,让他心里那点“落后”或者“闭塞”的预设,刚落地就碎了大半。

他们住的酒店在碑林区,离城墙不算远。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英语说得非常顺,语速不快,句子也清楚,办入住的时候顺带给他们讲了周边怎么走、哪家店不错、明天要是去兵马俑最好几点出门。安德森站在那儿,一边听一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背包里的中英对照旅行手册,忽然觉得那本书有点多余。

房间不大,但整洁得很利落。艾琳娜拉开窗帘,看见外头不是想象中的古建筑,而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钢筋、水泥、临时灯光,一切都显得粗粝又直接。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失望。

“像不像你年轻时待过的工地?”她问安德森。

安德森看了会儿,点点头:“像,但比我年轻时见过的更快。”

“你怎么知道快?”

“看得出来。”

这是工程师的直觉。有些工地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拖拖拉拉,有些工地你只要看工人流动、材料堆放、机械位置,就知道它在按一个有效率的节奏跑。安德森看着那一排塔吊,心里浮出来的第一个词居然是——有劲儿。

晚饭他们没跑远,就近找了家小馆子。

菜单上有图,有中英文,老板娘说英语虽然没前台姑娘顺,但交流完全够用。安德森翻菜单的时候,先被价格吓了一跳。不是贵,是便宜得离谱。换算成瑞典克朗,他觉得自己在哥德堡连个像样的前菜都未必能点下来,这里却能吃上一桌热菜。

他们点了几个家常菜,还有米饭和一壶茶。

菜一端上来,安德森就知道,自己以前在瑞典吃的那些所谓中餐,十有八九只能算“带点东方口味的本地改良”。真正的味道不是那个样子。眼前这些菜热气腾腾,油亮亮的,闻着就有力气,吃进嘴里层次也多,不是单一的咸或者甜,而是一口下去,先是香,再是鲜,后面还会冒一点辣或酸。

艾琳娜吃了一口麻婆豆腐,立刻吸了口气:“辣。”

安德森本来还想笑她不能吃辣,自己夹了一筷子,没过几秒也咳了一声。两人对视一下,都笑了。辣归辣,可手上的筷子就是停不下来。

那天夜里,他们沿着城墙根散步。

灯光照在城砖上,泛着暖黄,城墙高高地压在夜色里,不吓人,反倒有种厚实的安定感。安德森伸手摸了摸砖面,粗糙,凉,带着时间磨出来的纹路。他突然想到,自己国家作为一个统一王国存在的历史,可能都没有这面墙上的某些砖久。

这个念头很奇怪,不是自卑,也不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更像一种很实际的提醒——世界真比你从小熟悉的那点范围大太多了。大到你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中心”,其实可能只是边上的一个小角落。

第二天,他们去了兵马俑。

从酒店打车过去的路上,窗外景色一点点从城区变成郊外。果树、村庄、田地、远山,全都在清晨的光里铺开。安德森拿着相机拍了几张,明知道隔着玻璃效果一般,还是忍不住。他后来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那种“想留下来”的冲动来得太快,快得顾不上讲究。

一号坑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不是“大概知道它很大”,而是站在边上那一瞬间,人的比例突然被压得很小,你才会真正意识到“规模”这两个字不是纸面上的。那些陶俑一排排立在那里,沉默,整齐,又各不相同。导览在耳边讲着年代、工艺、发现过程,可安德森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

他在想,做出这些俑的人,当年大概也只是每天去上工,捏泥、塑形、烧制,和今天世界上无数打卡上班的人没什么根本区别。他们未必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会埋上两千年,也不会知道有一天会有个瑞典老头站在坑边盯着他们留下的脸看半天。

可偏偏就留下来了。

有时候人做事,真不知道哪一件会留,哪一件会散。你以为重要的未必重要,你以为普通的,也许才最经得住时间。

艾琳娜比安德森看得更细。

她老盯着那些俑的表情瞧,觉得特别有意思。有的像在皱眉,有的嘴角好像含着一点笑意,有的平静得几乎像发呆。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想着这些是不是也带着匠人的心情——今天心情好,手下人物就柔和一点;昨天和人吵架了,今天做出来的人脸就板着。

安德森笑她想得太多。

艾琳娜说:“可不就是人做出来的吗?既然是人,就总会留下人味儿。”

这话安德森没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再宏大的历史,说到底也是一个个普通人一点点堆出来的。帝王、朝代、战争,这些是后来写进书里的大词,可在真正发生的时候,更多人关心的可能只是今晚吃什么,明天能不能少干点活,回家以后孩子烧退了没。

他们在兵马俑待了整整一上午,出来时腿都酸了。

景区外吃饭的时候,小店里人挺多,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可上菜居然一点没乱。面、凉皮、肉夹馍,一样一样端上来。安德森吃完一个肉夹馍,停了两秒,又抬头加了一份。艾琳娜看着他,故意问:“你在哥德堡可从来不会主动再点第二个。”

安德森认真回她:“因为哥德堡没有这个。”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艾琳娜都被逗乐了。

那天下午他们顺路去了华清池。说实话,一开始也就是“来都来了”,可真到了那儿,看着温泉水从古老的池口里冒出来,安德森还是蹲下去把手放进水里试了试。热乎乎的,带点矿物味。他抬起头对艾琳娜说:“你看,这水已经流了那么久。”

“所以呢?”

“所以很多我们以为只在书里存在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流。”

这话听着有点文绉绉,不像他平常会说的。艾琳娜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她知道,这几天西安在一点点撬开丈夫的壳。有些人平时不爱说感受,不代表没有感受,只是没碰到让他愿意说出来的地方。

第三天,安德森忽然说不想看景点了。

他说想随便走走。

艾琳娜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说笑。可他把手机导航都关了,真就打算见路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她想了想,也没拦。她明白,这不是临时起意,这说明安德森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点信心了。一个在陌生地方总怕出错的人,愿意“随便走走”,本身就是变化。

他们往居民区走,路边是理发店、小超市、水果摊、早点铺,还有楼下摆着小板凳聊天的老人。没有滤镜,也没有“景区感”,可偏偏这样的地方最能让人看清一座城市到底怎么过日子。

一条窄巷里,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看见他们走过来,她就抬头看了一眼,神情很平常。不是围观,也不稀奇,像是家门口过了两个路人,顺手瞧一眼。安德森冲她点头,她也笑了笑。那个笑特别淡,停了一下就过去了,可安德森心里却忽然暖了一下。

他后来想,这种暖并不来自对方有多热情,而是来自对方没有把你当成“奇怪的东西”。她只是看见你,承认你的存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这个分寸感很难得。

再往前走,是一整条吃饭的街。

空气里全是葱花、辣椒、醋、烤肉和热油的味道,混在一块儿居然不呛,反而让人饿得特别快。安德森走进一家饺子馆,说想试试真正的中国饺子。他以前在瑞典吃过不少“dumpling”,可和眼前这热腾腾的一盘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一口咬下去,汁水出来的时候,他愣了愣。

艾琳娜问他:“怎么样?”

安德森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才像食物。”

这话听着有点夸张,可他是真这么觉得。不是说以前吃的都是假东西,而是很多食物到了某些地方,会被改得失去原来的劲儿。可这里的饺子有劲儿,面皮、肉馅、热气、蘸醋的酸,一切都干脆利落,没跟谁妥协。

他们吃完饺子出来,在一个路口看见一群人围着下棋。

是中国象棋。两个老头,小马扎一摆,棋盘往中间一放,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人喧闹,也没人催,他们就一手一手地下。安德森看不太懂门道,可那种神情他太熟了。认真、较劲、不服输,老了也还是想赢。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父亲。

父亲年轻时在码头干活,手总是又粗又黑,后来年纪大了,最爱在社区活动室下棋。棋不是什么世界大赛,旁边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可老爷子每次都下得像生死局。安德森小时候不明白,觉得不就是一盘棋么,有必要那么投入吗?可现在站在西安街头,看着两个中国老人一言不发地下着棋,他突然明白了。

人活到最后,很多大的东西都慢慢淡了,反倒是这些小小的、具体的、你真正在乎的事,支撑着你一天天往前走。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伟大,而是因为它们属于你。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钟楼下遇见了小刘。

那会儿安德森正举着相机找角度,一个年轻男孩走过来,用很自然的英语问要不要帮忙拍合影。小伙子穿件灰色卫衣,戴眼镜,说自己在西安读大学,学英语专业。照片拍得挺好,安德森看了几张,当即就夸了一句。

小刘笑起来很松弛,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劲儿。

他问他们从哪儿来,觉得西安怎么样。安德森本来想随口说句“很好”,可话到嘴边又停了停,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形容。”

小刘一听就笑:“那说明你真的在看,不是走马观花。”

这话倒是一下说中了。很多人旅行回来,照片一大堆,感受也说得天花乱坠,可你细一听,全是套话。真被触动的时候,反而容易说不利索,因为那些东西还没在心里沉到底。

后来他们索性一起去吃了顿饭。

小刘帮他们点菜,说哪些甜一点,哪些辣一点,哪些外国人容易接受。安德森喝酸辣汤时被呛了一下,小刘递纸巾过去,笑着说:“你得慢点,中国很多味道都急,不给你准备时间。”

这句玩笑话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记得住。”

安德森听得一怔。

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出头的中国年轻人,对“体验”这回事理解得比很多年长的人都透。不是非得舒服、顺滑、合口才算好,有时候正因为有点冲、有点意外,人才会真的留下印象。

席间他们聊了不少,聊瑞典冬天有多长,聊中国学生压力大不大,聊西安和上海、北京是不是很不一样。聊到后来,小刘说了一句:“如果不多出去走走,人一辈子都容易以为自己喝的汤就是最好的。”

安德森把勺子放下,半天没接话。

因为这话太准了。

不是说自己熟悉的东西不好,而是人很容易因为只熟悉这一种,就误以为别的都不如它。可问题在于,你没喝过别人的汤,哪来的资格下结论?

那天夜里,小刘还带他们去城墙上骑车。

风吹在脸上,城里灯火一片,城墙两侧挂着红灯笼,远远近近的光织在一起。安德森二十多年没骑过自行车,一开始还不稳,车把晃得厉害,小刘在后面喊:“别慌,往前看。”他慢慢把车骑顺了,后来干脆停下来,推着走。

他不想快。

太快了,很多东西就只是“看见过”;慢一点,才像是真的经过了它们。

走到一处安静些的地方,小刘问他:“你喜欢西安的夜,还是哥德堡的夜?”

安德森想了想,说:“哥德堡的夜安静,西安的夜热闹。以前我可能会选安静,可现在我想选西安。”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不觉得自己是被隔开的。”

这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一个语言不通的异乡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居然说自己没有被隔开的感觉。这原本应该很矛盾,可他真的是这么感受的。

后来想来,大概就是因为一路上遇见太多小小的善意了。不是惊天动地的帮助,就是排队时别人给你让一点位置,餐馆老板多解释一句,路人拍张照,老太太给个笑。就这一点点东西,足够把人与人之间那层硬邦邦的壳磨薄。

第五天晚上,他们去了回民街。

那地方比他们前几天去的哪里都热闹,人挤人,灯挨灯,整条街像烧得正旺的一锅水。安德森起先有点头晕,不是受不了,就是一时适应不过来这么密的人流。可走着走着,他发现这里居然很有秩序。大家虽然多,却会下意识给别人留点空间,停下来拍照的往边上让,端着吃的也知道避开主路。

小刘带他们吃羊肉泡馍。

安德森掰馍掰得特别认真,一块块都差不多大小,像在完成什么标准工序。小刘看得直乐,说:“你这不是吃饭,是做实验。”安德森一本正经回答:“工程师干什么都讲精度。”

羊肉泡馍端上来时,汤热得直冒气,羊肉香,馍吸足了味道,吃进嘴里整个人都跟着暖下来。那种暖不是单纯的温度,更像一口东西顺着喉咙下去,把人从里到外安抚了一遍。安德森吃得很慢,慢到艾琳娜都看出他舍不得。

接着又吃烤肉、镜糕、柿子饼、酸梅汤,一路吃一路走。

艾琳娜看着丈夫被辣得鼻尖冒汗却还不肯停,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刚认识他的样子。那时的安德森比现在活泛得多,什么都想试,什么都敢碰。后来人到了中年,工作、责任、习惯把他的棱角一层层包平了,他变得稳,却也少了点冒险的劲儿。

可在西安,在这些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前,她又看见了那个年轻时的他。

这让她心里很软。

不是因为旅行多浪漫,而是因为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生活磨平后,又在某个陌生地方,把那点早年的好奇心重新找回来了一点。找回来一点,也很难得。

最后一天清早,他们去逛了早市。

天还没完全亮,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鱼的、卖水果的、炸油条的、磨豆浆的,声音、气味、脚步都交织在一起。安德森站在街口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地方有种特别直接的生命力。不是精致的,也不是为游客准备的,就是当地人一天一天这么过。

艾琳娜买了两杯豆浆,两根油条。

豆浆是咸的,安德森第一口喝下去,脸上表情相当复杂。艾琳娜在旁边问:“难喝?”

他想了想,说:“怪,但怪好喝。”

这句评价把她逗得不行。

可安德森自己觉得,这四个字说得特别贴切。很多东西第一次接触都怪,味道怪、做法怪、节奏怪,可怪不代表差,甚至有时候正因为怪,才逼着你从自己熟悉的标准里跳出来。

他们在早市里转了很久,还在回程路上路过一个小公园。

几个老人正在地上练字,用大毛笔蘸水写。安德森站那儿看了半天,一个老人写完后抬头瞧见他,就把笔递了过来,示意他也试试。

安德森接过笔,犹豫一下,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拉丁字母和旁边那些方正有力的汉字摆在一块儿,说实话有点滑稽。可那老人看了,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纯粹觉得有意思的笑。安德森也笑了。两个语言不通的人,站在一地快要蒸发的水迹边上,居然就这样笑到一块儿去了。

后来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安德森还握着那支毛笔,低头看自己写下的名字一点点变淡,被地面吸干。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很静。就像很多先前没想明白的东西,忽然不需要非得想明白了。你可以不完全懂一个地方,但这不妨碍你在某一刻真切地和它发生联系。

离开那天,艾琳娜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安德森:“回去以后你怎么跟朋友说这里?”

安德森拉着箱子拉链,想了半天,只说:“就说中国和我想的不一样。”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愿不愿意听。”

艾琳娜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事你说得太满,别人反而不信。尤其是偏见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彻底松开。可只要你自己变了,就已经值了。别人愿不愿意改,是别人的事。

回到哥德堡那天,天还是灰的。

机场里行李还出了点岔子,箱子没跟回来,得晚一点寄到家。放在以前,安德森多少会有点烦。可那天他居然很平静,站在传送带边上等工作人员解释时,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在西安如果碰上这种事,我大概也能处理。

这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愣。

不是说他突然变成了什么特别从容的人,而是他发现,去过一个陌生地方、在那里没出大问题、甚至过得挺好,这件事会在心里留下一点底气。以后再面对别的不确定,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先往坏处想。

回到家后,窗外还是那片草地,那几棵树,那条他看了三十年的小路。

可不知为什么,一切看起来像缩小了一点。不是东西真的变了,是他的视野变大了。以前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背景,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的记忆里还多了城墙、钟楼、回民街、早市、兵马俑,还有秋天那阵带桂花香的风。

朋友后来问起中国怎么样,安德森果然只说了一句:“和我想的不一样。”

有人继续追问,他就多说两句;有人不感兴趣,他也不硬讲。以前他可能会急着解释、证明、争辩,可现在不了。他觉得很多事不用辩,去看一次,比听一百次都管用。

有天晚上,艾琳娜做了瑞典传统的肉丸配土豆泥和越橘酱。

安德森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

艾琳娜问他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也好吃。”

“也?”

“嗯,也。”

艾琳娜听懂了,没接话,只低头继续切盘子里的土豆。

这世上本来就不是只能选一种味道。熟悉的好吃,陌生的也可能好吃;安稳值得珍惜,新鲜也值得尝试。人要是这辈子只守着自己那一口汤,可能也能过,可总归少了点意思。

后来安德森给小刘发了条消息,说他们已经平安到家了。

小刘很快回过来:欢迎再来中国。

安德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哥德堡的夜慢慢沉下来,路灯亮了,树影也淡了。屋里很安静,可他心里并不空。西安像一块并不喧闹的石头,落进了他原本平稳的生活里,没有砸出多大的浪,却实实在在把一些东西推开了。

推开偏见,推开想当然,推开那些没去过却已经下好的判断。

有些人到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想错过什么。

可安德森现在反倒觉得,能承认自己原先看窄了,不丢人。真不丢人。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不断把自己原来那点小小的世界,一点点往外推吗?

他六十多岁了,推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至少,他终于知道了,报纸上的中国不是全部,想象里的中国也不是全部。真正落在记忆里的,是一个具体的地方,一群具体的人,是有人在钟楼下帮你拍照,是有人在城墙上陪你聊天,是有人在早市边递给你一支毛笔,是有人在你还没完全适应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先朝你笑了一下。

而有时候,人对一个地方的改观,真就从那一个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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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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