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给补贴”到“育生态”：南山如何留住“聪明的头脑”

深圳商报·读创客户端记者 曹欣

“对人才的评价标准正在发生变化，从过去的‘有什么帽子’转向‘能做什么事’。”深圳市南山科创事务所所长、南山区人大代表王艳梅说。

“城市竞争的逻辑正在改变——人才在哪里，创新就在哪里，资本和市场就会跟到哪里。‘六个一’本质上是‘投资于人’的落地。”深职大区域经济与房地产研究所所长、南山区人大常委会委员邓志旺说。

2025年3月，深圳南山区推出《支持创新创业“六个一”行动方案》——一个人、一间房、一张桌、一笔钱、一场景、一条龙。8个月后，2.0版发布，门槛更低、覆盖面更广。同年11月，《南山区支持产业发展“六个券”行动方案》同步发布。

从“六个一”到“六个券”，南山正在回答一个时代命题：当人才竞争从“抢人”走向“成就人”，一个城区该如何重新定义自己与人才的关系？

从“选少数”走向“托多数”

“过去的人才政策，重点聚焦的是塔尖上的人——院士、战略科学家、顶级海归团队。”王艳梅说。大量青年研发骨干没有帽子、没有头衔，长期处于政策盲区。

在她看来，“六个一”的核心价值，是让政策的重心从塔尖下沉到塔腰。“这些年轻人要的不只是一笔钱，而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一个可以对话的群体、一个能看到前景的产业方向。”

从1.0到2.0，政策展现出更大的包容性——放宽了人才年龄、学历及企业成立年限要求；将高新技术企业纳入支持体系，高新技术企业最高可获100万元资助，开源生态建设最高可获1000万元综合补贴，游戏产业骨干人才最高可获60万元资助；“模力营”空间由5万平方米扩容至10万平方米，优秀毕业企业可叠加无偿资助和政策性产业用房，青年创新创业人才住房保障从“1年免租”升级为“1年免租+2年政策性租金优惠”。

邓志旺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维度。“六个一”出台的节点，恰逢中国城市人才竞争进入“下半场”。落户门槛从学历向技能延伸，补贴对象从个体向家庭覆盖。城市竞争的逻辑正在改变——不再是人跟着产业走，产业也在跟着人走。

在各地人才政策趋同、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南山“六个一”的打法显得有些“反常规”——不设营收门槛、不唯学历背景，不参与补贴竞赛，转而用更精准的服务去回应创新创业者的真实痛点。政策的逻辑，正在从“选少数”走向“托多数”。

从“闯深圳”到“留下来”

“一个人解决被看见的问题，一间房解决留下来的问题，一张桌解决起步成本的问题，一场景解决产品验证和市场订单的问题……”王艳梅说，“六个维度把每一个关键环节都拆出来逐一回应，这个很见功夫。”

王艳梅特别提到“一场景”的价值：“场景是初创企业走向市场的第一张订单、第一个背书。有了真实环境来验证产品，企业不必靠关系、靠资历，靠技术就能参与。对AI企业来说，这同时解决了数据合规和产品迭代的问题。”

政策实施一年后，数据开始说话。在“一个人”板块，获得重点产业人才资助的28家企业，2025年合计营收超35亿元，较上年增长75%，其中19家企业增速超过100%。“一间房”政策已累计为约1.6万名应届毕业生提供最长15天免租住宿；7300多名青年享受了保障性住房支持；超过150家企业入驻“模力营”孵化空间；超1.4万名人才通过“感知南山”体验券等各类补贴走进南山。从短期落脚到长期扎根，从个人到团队，政策效应正在从多个维度同步释放。

从“自然人”到“法人”

如果说“六个一”解决的是“人能不能来”的问题，“六个券”解决的就是企业“降成本、优产品、提效能、转赛道”的系统性问题。

南山区副区长李志娜在政策推介会上将“六个一”与“六个券”的关系概括为一组对仗——“六个一”服务自然人，“六个券”服务法人。2025年11月，南山同步推出模型券、贴息券、技改券、流量券、保险券、消费券，以“研发—采购—生产—推广—流通—消费”为主线，形成从创新起步到市场拓展的闭环支持。模型券直面AI企业算力成本痛点，按上季度实际投入的50%补贴，单家企业每季度最高100万元；贴息券回应融资难题，科技企业贷款利息最高补贴50%；技改券支持智能化改造，每家企业每年最高1000万元；流量券按投流金额5%及增量5%发券，单家企业每批次最高300万元；保险券为出海企业提供最高30%保费补贴；消费券联动电商与商圈促消费。

邓志旺认为：“‘六个一’和‘六个券’是两种不同的政策工具，一个激活个人的创造力，一个降低企业的运营成本。它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覆盖‘从一个人到一家公司’全过程的政策闭环。”一个人带着技术和创意来到南山——“六个一”解决他的住房、办公、启动资金、场景验证问题。当他的项目成长为一家企业——“六个券”接续发力，从模型训练到设备技改，从融资贴息到流量推广，从出口保险到消费拉动，覆盖每一个关键环节。

从“给补贴”到“育生态”

在肯定政策成效的同时，两位专家也提出了各自的观察。

邓志旺对南山的科技创新优势有着清醒的判断。在他看来，深圳南山科技创新能力十分强大，大沙河创新走廊集聚了整个大湾区最核心的创新资源，西丽湖国际科教城则是整个大湾区的创新源头。这种优势还在持续放大。

但他也注意到，南山的南北发展格局仍有进一步优化的空间。北部片区承载着西丽湖国际科教城等重大平台，公共服务和城市功能需要跟上人才集聚的速度。他还特别提到，南山应借助APEC会议的全球聚焦效应，进一步打造国际化的宜居宜业环境，提升城区的全球吸引力和人才承载力。

王艳梅则建议政策进一步下沉。“通用型政策跑通之后，下一步可以针对AI、具身智能、脑机接口等不同赛道做垂直化的政策设计，让匹配度更高。通过‘一个人’拿到资助的人才，能不能优先参与‘一场景’建设？通过‘一张桌’入驻的团队，能不能优先对接融资通道？让要素之间产生化学反应，是下一步值得发力的方向。”

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投资于人”，突破了传统投资主要聚焦于物质资本的局限。邓志旺认为，“六个一”正是“投资于人”的落地实践。“过去政府更擅长投资厂房、设备这些‘物’，对‘人’的投资关注不够。‘六个一’把钱花在人才身上，看似是支出，实际上是投资——它会转化为技能、创新力和产业增量。”

2025年，南山区GDP突破万亿元。邓志旺认为，万亿元之后，南山面对的挑战也在升级。“不仅是做产业转化，还要做基础研究、核心技术攻关。这些领域短期看不到效果，但长远来看才是真正的竞争力。”

王艳梅则把焦点拉回到“人”本身：“深圳四十多年改革开放留下的最宝贵财富，是‘来了就是深圳人’的家园意识，是根植于每个人心中的创新基因，是高度市场化的环境，是高效服务的政府。‘六个一’正是这些财富在新时代的集中释放。”

从“塔尖”到“塔腰”，从“六个一”到“六个券”，从“补贴”到“生态”——南山留住“聪明的头脑”的方式正在发生根本变化。补贴解决的是当下的问题，生态回答的是未来的问题。

留住一个创新的灵魂，靠什么？一个城区愿意把资源投向那些“敢来试试”的创新创业者，愿意为最微小的创新买单，或许就是答案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