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同行·我的阅读故事”征文选登 | 那盏迟迟不关的灯

儿子上一年级那阵子，每当家长群里跳出“今日朗读打卡”，我心里就有些发紧。

我们家的孩子，经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书摊放在桌子上，他用铅笔戳着橡皮阅读了两页之后就会抬起头来问，“还剩几分钟？”我告诉他还有十分钟，但是孩子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十分钟要比一节体育课还漫长。

起初，我把读书当成了和写字、算题一样的任务。有一次，他在读到“蜿蜒”这个词的时候连错了三次，我纠正了三遍，声音也一次比一次高：“这么简单的词都不会吗？”然后他就把书放下，低着头说：“我不喜欢读书。”

这句话使我想了好久。

我以为这是在培养一种习惯，其实只是将读书当作另一种功课去做罢了。后来我才明白，孩子害怕的不是书籍本身，而是读书时大人在一旁指手画脚地批评指责。

第二天晚上，我没有再让他朗读，而是把《夏洛的网》这本书放在桌子上，对他说：“我现在读给你听吧，要不要听，你自己决定。”他在地上摆着玩具积木，而我靠在沙发上读着。当说到小猪威尔伯害怕会被吃掉的时候，他手里的积木停了下来，问道：“夏洛可以救威尔伯吗？”

我故意停了一下：“要不，咱们再往下读一页？”

当天晚上我们读了二十多分钟，没有打卡，也没有计时。熄灯之后，他又说道：“明天还要继续看。”

从此之后，家里读书的方式就发生了改变。多数时候是我读，他听。遇到对话，我便换着声音学书里的人说话。他嫌我学老羊的声音不好听，笑得在床上直打滚。

那几年，只要周末有空，我就带他去图书馆。在我看来，只有名著、科普和获奖作品才算“正经书”。而他带回了漫画、恐龙图册以及关于屎壳郎的书。我对这种选择很不满意，但是图书管理员笑着对我说：“先让他自己挑吧，肯翻书就行。”

他对昆虫产生了兴趣，在夏日里蹲坐在一棵大树下观察蝉脱皮的情形；对地图产生好奇之后，把从家到学校的路画成了一张“探险地图”。这些书不一定都在推荐书单之内，却让他开始愿意蹲下来看一只虫子，也愿意想一想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同学们写一篇题为《我最钦佩的人》的文章。他没有写科学家或者英雄，写的是图书馆里那位头发花白的管理员。文章中有一句话是这样的：“她从来不问我考了几分，只问我今天想借什么书。”字写得不算工整，里面还有几处错别字，我还是仔细地读了好几遍。

我这才发现，读书让他慢慢有了自己的主意：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必照着别人来。

从四年级开始，他做作业的时间变长了，我工作的忙碌程度也加大了，使得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在一起读书。而促使我们又开始一起读书的原因，是我和他发生的一场争执。

那天他考试没有考好，我一直在埋怨他的错误，数落了很久。他一直低着头，等我停下来之后才说：“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不是说犯错的人也可以重新来吗？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行了？”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我已经忘记了其中的情节，但是孩子记得很清楚。他记住了书里的话，又拿那句话来反问我。

自从有了共读之后，并不只是我在陪伴着他一起长大，也是他在陪伴着我重新学习该怎样做一个父亲。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我们会不时地回想起书中的人物：如果夏洛遇到这样的情况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没有固定的答案，却常常能让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责备咽回去。

五六年级之后，他就自己读书了。晚上十点左右，我有时经过他的房门，看见门缝里还透着台灯的光。推门进去，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会马上把书藏起来。我本来想催他睡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再看十分钟吧。”

话说出口，我忽然想起，一年级时他总是抬头问我：“还有几分钟？”

后来收拾书柜的时候发现了那本《夏洛的网》，书的封面已经开裂，扉页上留有他在一年级时用拼音写下的名字，字迹非常潦草，有些地方甚至把纸都弄破了。拿到书之后，他笑着说：“原来我不怎么喜欢看书啊。”

我说：“你不是不喜欢看书，只是那时候还没有找到让你愿意读下去的办法。”

真正的阅读习惯并不是大人们用强迫的方式去培养出来的，而是一颗种子，在不断地陪伴中慢慢生根发芽。它需要一段过程、一个空间，更需要大人葆有一份不急于求成的耐心，去看见孩子怎样读书——可以慢慢地读，也可以快点跳过去看看别的东西。

后来，他已经不再需要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读给他听了。家里的台灯依然会亮到很晚才熄灭，而他也在慢慢长大，嗓音开始变得不同，书架被换了好几次，但是曾经一起阅读过的时光却一直静静地留了下来。

回头看看，培养阅读习惯，并不是让孩子成为别人眼中的“学霸”，也不是使孩子的成长之路一帆风顺，而是让他在遇到孤独、委屈或者困惑的时候，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有人经历过相似的事情；也让他懂得，生活不仅仅是眼前的这一次考试、一场胜负而已。

陪着孩子一起读书的这几年我才明白，教育不一定要把孩子送到远方去，而是先在孩子身边坐下来，与他一同翻开第一页。

来源：《阅读时代》2026年第11期

作者：柯武

新媒体编辑：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