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考察有感：比资源匮乏更致命的，是中亚国家翻身只剩一条路

在阿拉木图走一走，很容易觉得错位。市中心的西餐厅装修讲究，一份早餐的价钱和中国大城市差不多。拐进旁边的小巷，配钥匙、修鞋的露天摊还开着，天一刮风就得收摊。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显示，到2025年，哈萨克斯坦人均GDP预计将达到14770美元，在后苏联国家中排第一。可它的最低月薪只有8.5万坚戈，约合174美元。

人均GDP这么高，最低工资却这么低，钱都到哪儿去了？答案要从这个国家的石油说起。

1979年，苏联在里海发现了当时世界第六大油田——田吉兹油田。对哈萨克斯坦来说，里海是石油生命线：哈萨克斯坦三个最大的油田都在里海沿岸，这里供应了全国92%的石油和74%的天然气。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石油部门拒绝放弃里海周边油田的主权。围绕里海划界，纳扎尔巴耶夫和叶利钦谈了整整6年半。有一次，叶利钦直接点名要田吉兹油田。纳扎尔巴耶夫回应说可以，但俄罗斯要把奥伦堡交给哈萨克斯坦。

1998年7月5日，两人在莫斯科会面。纳扎尔巴耶夫拿起一块餐巾布，粗略画了一张里海北部地图，主张按两国之间的海底中线划分里海资源。

叶利钦认为这条边界忽视了两座属于俄罗斯的岛屿。纳扎尔巴耶夫知道叶利钦看中的是岛屿附近的石油，于是把这片油田的大部分划给了俄罗斯。

和俄罗斯解决边界问题后，哈萨克斯坦于2000年在北里海发现了卡沙干油田，规模不亚于田吉兹油田。此后，哈萨克斯坦每年都能靠石油获得上百亿美元的收入。

1997年到2012年，哈萨克斯坦的GDP由222亿美元增至2080亿美元，居民年均收入增长近10倍，失业率由13%降至5.3%，贫困人口比重由38.3%降至3.8%，人均寿命由58.4岁延长至69.5岁。

但独立这么多年后，哈萨克斯坦依然是一个资源型国家，俗称“大号加油站”。2012年，采掘业产值占工业总产值的60.8%；加工制造业的产值却只有1991年的86%。

直到2018年，研发支出只占GDP的0.12%。由于私有化程度过高，资源企业更愿意直接购买国外的先进产品。结果商人赚到了钱，哈萨克斯坦却与高科技无缘。

依赖油气的另一个后果是，面对国际风险时几乎没有抵抗力。经济增长率从2006年的10.7%一路跌到2009年的1.2%。单看人均GDP，2009年为7165美元，4年后升到13890美元，又过了3年，又跌到了7500美元。

经济起伏太大，人才留不住。到2020年底，全国净流出人口已达15万；2019年的流失人口中，65%以上拥有中等以上学历。

到纳扎尔巴耶夫执政末期，哈萨克斯坦的贫富分化已经十分严重：50%的人口月收入不足5万坚戈，最富有的162人却掌握着全国一半的财富。

部落之间的分配也不均。2000年，哈萨克斯坦政坛42个重要岗位中，大玉兹人占23个，中玉兹人占13个，小玉兹人只有6个。

小玉兹地区集中了绝大部分油气资源，却几乎分不到经济发展的红利。2011年12月16日，在西部石油重镇扎瑙津，数千名小玉兹人与警方发生冲突。2022年，他们的怒火再次在扎瑙津爆发。

后来，哈萨克斯坦官方开始追回资产。自2023年9月以来，已追回非法所得资产1.154万亿坚戈，其中特别国家基金拿出2265亿坚戈，用于267个供水项目。一个油气大国，要靠追回来的钱给村镇通自来水。

财富分配可以靠政策调整，地理条件却改不了：自家的东西要卖出去，门却开在别人家院子里。

里海石油管线全长1511公里，连接田吉兹油田与俄罗斯黑海新罗西斯克港，承担了哈萨克斯坦80%以上的石油出口。

俄乌冲突一直没停，这条管道接连受到牵连。2025年11月29日，管道公司的黑海码头遭无人艇攻击，系留装置瘫痪；2026年1月13日，两艘油轮也遭到攻击。哈萨克斯坦能源部长说，损失的石油出口量约380万吨。2026年7月19日，转运再次暂停。

日本、韩国几乎没有资源，但都靠海。哈萨克斯坦是世界最大的内陆国，最大的出口通道却要穿过一个正在打仗的邻国。这就是比资源匮乏更致命的地方。

2026年8月，哈萨克斯坦能源部表示，阿特劳—萨马拉管道的运输量有所增加，对中国的供应也在增加，不过管道运力一时补不上。

乌兹别克斯坦是“双重内陆国”。中吉乌铁路从新疆喀什出发，到乌兹别克斯坦的安集延，2024年12月27日启动。截至2026年8月，施工进度约17%，乌方官员表示可能在2028年至2029年完工。

有分析指出，过境货运只占哈萨克斯坦铁路货运量的十分之一，收入却占三分之一以上。为此，哈萨克斯坦开始加码西线：2026年前8个月，跨里海走廊运输量同比增长22%；11月初，又和阿塞拜疆商定了“里海之桥”项目。

产业结构也在变化。2024年，制造业占GDP的比重达到11.9%，首次超过采矿业。

政治层面的转折更早。2019年3月，纳扎尔巴耶夫把总统职位交给了托卡耶夫。2022年1月11日，托卡耶夫表示，在首任总统的支持下，国内出现了一批非常赚钱的公司和极为富有的人，“他们应当向人民缴纳费用，并定期、系统地帮助人民”。

此后，纳扎尔巴耶夫失去了所有职务，他女儿的议员资格被提前终止，女婿们也辞去了能源领域的职务。属于纳扎尔巴耶夫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2026年3月15日，哈萨克斯坦就新宪法草案举行全民公投，议会改为一院制，恢复副总统职位。效果如何，还要再看几年。

回顾纳扎尔巴耶夫的30年，他接手时，哈萨克斯坦就像一个捧着金块走在闹市里的孩子。到他下台时，哈萨克斯坦避免了颜色革命和战争的动荡，但也没有摆脱在国际分工中的低端地位。

中亚国家翻身剩下的路，就是从封闭的内陆变成交通枢纽，往东往西都有路，还要让货物在本地加工中转，把钱留下来。路修得再多，如果收益只落在少数人手里，百姓们过的还是老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