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性感，但不能有性欲”

女性的一生常常面临着这样的议论：谁好看，谁走样，谁有吸引力，谁也就那样。

从身材相貌、皮肤状态，到穿搭、年龄，几乎每个维度都会被评价一番，很少有人意识到冒犯，也很少有人觉得越界。

把视线转向网络，其实是相似的。在各类平台上，“教你成为魅力女性”“速成性感女神”的课程随处可见。以“性感”为卖点的消费话语、刻意“擦边”的视频内容，也总能稳定获得流量。“性感”，好像变成了一门女性的必修课。

在这样的环境中，“性感”很少只是一个自然的状态，它往往已经被某种目光、某种期待所定义。

今天的文章，学者Chanchan试图带我们走近看看：到底是谁在定义女性的“性感”？为什么我们总被要求要“性感”？以及，我们有没有可能开始定义一种属于自己的“性感”？

来源｜看理想音频节目《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

讲述｜Chanchan

01.

当“性感”变成一种资本

“性感”一词在词典中的解释各有侧重，汉语词典将它表述为“形体、穿着上性别特征突出明显”，国语辞典则更直接定义为“富有性的诱惑力”。性社会学认为，“性感”用于形容身体的某种性化状态，指向一种“性的身体”（sexual body）。

这些定义听起来似乎与性别无关，但一旦进入日常语境，就会发现，“性感”在不同性别话语中往往被赋予了不同含义。

简单来说，在男性的目光中，“性感”更容易直接指向性欲和性吸引力。而在很多女性的理解中，“性感”未必等同于“去吸引别人”，它也可能是一种带有美感和整体感的身体表达，是一种与自我认同、舒适感相关的状态。

“性感资本”（Erotic Capital）是英国社会学家凯瑟琳·哈基姆（Catherine Hakim）在2010年提出的一个概念。她将个体在社会互动中展现的吸引力和影响力，看作是一种可以转化为社会、经济或情感回报的资源。

哈基姆将“性感资本”拆分为多个维度，包括外貌、性吸引力、社交技能、活力、社会呈现以及性能力。在某些文化中，她还提到可能存在一个维度——生育能力。

这些维度听起来较为复杂，但如果暂时不考虑“性能力”等更私密的部分，仅聚焦于“外貌吸引力”和整体呈现，我们会发现它们在现实生活中确实产生着影响。一个长相俊美、穿搭得体且具备交际魅力的高能量人士，往往更容易在关系和职场机会中获得优势。

也正因为这种影响真实存在，“性感资本”才会显得格外有吸引力。它提供了一种很直观的想象：如果我有魅力，我是不是就更容易被喜欢、被认可？通过打理外貌、调整气质和练习表达，我们似乎可以一步步靠近这种“更有吸引力的自己”。

在这样的想象中，“性感”不再是只能被动接收的评价，而变成了一种可以主动经营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一种自己“可掌控”的感觉：那些原本充满不确定性的人际互动，仿佛通过外貌上的努力，就可以得到。

哈基姆作为女性学者提出这一概念，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女性能够看见这种常被忽视、甚至被贬低的资源，学会识别并运用它，从而在现实中获得更多选择。但也正因为它能够带来回报，人们也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套逻辑困住——

一边试图使用“性感”，一边被“性感”重新塑造，慢慢活成被期待的样子，也逐渐忽略了自己原本的感受与方向。

02. “性感”的代价与悖论

最早对这套理论提出系统批判的，是日本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她在《始于极限》一书中明确表示，自己并不认同将“性感”理解为一种可以被自由运用的资本。

在上野看来，与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不同，“性感资本”并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获得或积累的。更重要的是，它的价值从一开始就不是由女性自己决定的。

谁来评价什么是“性感”？谁在决定什么样的身体更有吸引力？谁又在消费这种吸引力？在现实中，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并不掌握在女性手中。

也正因为如此，当女性试图“使用”性感时，往往会进入一种微妙的处境：一方面，她确实可能因此获得关注、好感，甚至某些现实中的机会；但另一方面，这种使用本身，又很容易让她面临新的评价、规训，甚至污名。

换句话说，“性感”可以带来回报，但使用它本身也需要付出代价，而且女性通常要付出比男性更高的代价。

类似的批评，在中国本土学界也有所呈现。性社会学家潘绥铭曾直言，将“性感”视为一种资本，本身就是“大错特错”。因为一旦进入“资本”的逻辑，就意味着可以被比较、被增值，也就不可避免地会带来“贬值”的焦虑。

在这样的逻辑下，“不性感”便不再只是一个中性的状态，而很容易被理解为“没有价值”。

在这个过程中，一种更隐蔽的变化也在发生：原本来自外部的凝视与评价，慢慢被内化为对自己的要求。女性不再只是被动地被物化，也可能开始主动地以“被看见”的方式来塑造自己——把被凝视理解为被欣赏，把被打量理解为被认可。

进一步来看，学者卡普兰（Dana Kaplan）和易洛思（Eva Illouz）提出的“性资本”（Sexual Capital）概念，帮助我们把这一问题放到更大的社会结构中来理解。在她们看来，“性”并不仅仅属于私人领域，它同时也是一种深度嵌入社会与经济结构的资源。

很多女性努力经营的“性感魅力”，从来不是完全自由的选择，而是在既有规则之中展开的：什么样的身体更有价值，什么样的气质更受欢迎，什么样的性感被允许，什么样的吸引力会被奖励——这些标准，几乎都不是女性自己制定的。

借用一句营销界的名言——Sex sells，在任何时代，“性”都是最容易变现的元素，而“性感”往往是最容易被售卖的形式。从香烟到香水，从汽车到服饰，我们几乎可以在所有消费场景中看到“性感”的影子。

回到我们前面的问题：为什么会有如此多女性，通过学习“性感”来提升自我？也许，这个问题需要调转一下提问的方向——它不只关于个体的选择，而更关乎社会结构。

在日复一日的家庭与社会经验中，很多人早已习惯了这套模式，只是在既定的剧本中，努力让自己活得“更好”一点。她们没有错。真正值得被追问的，是那套让人不断自我调整、却始终难以真正自由的规则。

而更进一步看，这套结构中还存在一种更深的分裂：它一方面不断要求女性去呈现“性感”，另一方面，却又压制女性去表达“性”与欲望。

女性“被渴望”，是被允许的。但女性说“我渴望”，往往不被鼓励，甚至会遭受羞辱。在这样的逻辑下，女性的欲望被隐身，感受被忽视，愉悦被边缘。

03.

性感，也可以是自己的

当我们把这些结构慢慢看清之后，也许会有一种并不轻松的感觉：好像问题已经被理解了，但现实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于是，问题会慢慢转向另一个更贴近我们自身的面向：在这样的世界里，我要如何和自己的身体相处？

也许，我们可以先把目光从“理解性感”稍微挪开一点，转向更直接的经验——去感受自己的身体。轻轻问一问自己：我和“性感”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在过往那些关于“性感”的呈现里，我是放松的，还是紧绷的？我是自在舒展的，还是在某种期待中不断调整自己？

在这里，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还不算常被提起、但很有意思的说法——“性风采”。它同样来自潘绥铭教授，是他为“性资本”提出的一个替代性概念。如果我们对“资本”这种逻辑感到不适，也许可以换一个视角，试着把自己的性感体验理解为“性风采”：

不再把身体当作一个需要投资和管理的对象，而是在一种更舒展、愉悦，甚至带一点点骄傲的状态中，重新感受对自身魅力的认同。

引入“性风采”，并不是为了提出一个新的标准，而是尝试把问题带回到最重要的原点——我们与自己身体的关系。这种关系，也许可以更松弛一些，更耐心一点，也更愿意去感受与欣赏。

学者裴谕新曾写了一本叫做《欲望都市》的书。这本书关注的是上海女性的性经验，其中将“性资本”理解为：女性在性关系中的能动性，这种能动性可以把性经验转化为一种对自我形象的肯定；而这种肯定，在特定条件下也可能成为一种可以被利用的资源。

换句话说，女性并不是完全被动的。在很多具体的经验中，我们其实拥有某种身体与性的智慧，也拥有在关系中做出选择的能力。我们需要的，只是练习去信任它。为了自己的欲望，我们也可以有意识地展现性感，但那不一定是为了回应他人的期待或得到他人的看见，而可以是出于对自身感受的确认。

那么，无论“性感资本”还是“性资本”，对日常生活中的我们来说，理解这些概念的意义在哪里？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的身体与欲望、我们的性与性感，我们有权，也有必要去知道这些。

毕竟，我们身边的很多女性，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都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现实之中。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清这些结构，也不一定意识到，自己有时正在不知不觉中进行自我物化。我们知道得多一点，或许就能为彼此，多留出一些理解与舒展的空间。

也正是在这样的理解之中，“性感”或许可以慢慢变得不一样。当我们不再把它当作需要投资、需要经营的“资源”，它反而可能变得更简单，也更柔软。

它可以只是身体放松后自然舒展的状态，也可以是安心做自己时自然流露的气息，还可以是关系中一些真诚情愫的流动。因为“性感”，从来不只是用来被看见的，更重要的是，它可以被自己体验。

我爱我身，我晓我欲，我知我性感。在彼此陪伴的探索中，“性感”也会慢慢回到身体更本真的样子：我自在、我舒服、我存在。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 《性本由我：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音频编辑：LinQ，粒子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配图：《千寻小姐》

封面图：《地狱占星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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