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累了，“心神”还没有回来

我是一名从业近20年的中医，在北京有一个小工作室“舒然空间”。近几年找我看病的人里，30岁上下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问诊的时候，我发现，睡眠障碍是困扰大家特别严重的一个问题。经常是我在望闻问切时发现迹象，一问，对方就马上打开话匣子，说自己最近确实“睡得不好”。

其实，好的睡眠是一件非常个体化的事情，通常睡6～8小时，醒来感觉神清气爽，那么身体就得到了比较充分的休息。而广义上的睡眠障碍包括很多种症状，比如入睡难、易醒、眠浅、多梦、早醒等等，甚至嗜睡也是睡眠障碍的一种。

中医会从“精”“气”“神”这几个维度去理解身体，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中国古人总结的一种观察视角。按照这个视角去重新思考睡眠，我们会发现，老年人的睡眠问题往往更多与身体机能的衰退有关，中医常常会从“肾精不足”等角度去理解。但年轻人出现睡眠问题，却常常是在“心神”层面遇到了麻烦。

“心神”看不见摸不着，但我们可以回忆一下，你在忙了一天之后，是不是经常明明很累却睡不着？熬夜刷手机，眼睛很累，但就是无法真正放松入眠；又或者在睡前想东想西，人躺在床上，思绪飘在各处。

为什么明明该睡了，反而“心神不宁”？

我在多年诊疗中，发现年轻人入睡困难的普遍原因是：白天过于劳累，刷手机又多一层消耗，“肾气”消耗过多，到了睡前人已经很虚，收摄不住心神，也就表现为满脑子充斥纷乱的思绪。

睡眠自有节律，它是一个“阳入于阴、阴阳交合”的过程，本应心火下降、肾水向上走，让外逸的阳气收敛回体内，实现修复、清理和重启。上面所说的种种睡不着的表现，大概率是“心肾不交，心火上浮”，还有些年轻人睡不好觉是“忧思伤脾”，总在担忧和焦虑未来。

中医是一种整体生命观。如果“神”散了，各个脏腑都受影响，它们之间还会互相影响，睡眠自然出问题。

为什么会出现这些问题？一种归因是，在我们所处的现代生活环境中，能让人“走神”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接收大量信息，也很容易被许多与自己并没有直接关系的人和事牵动，产生攀比心理、焦虑，以及各种自我实现的压力。中医有种说法，认为眼睛是“藏神”的地方。放到今天的生活里，我常常会想到我们和电子屏幕的关系。手机、电脑几乎占据了人清醒时的大部分时间，眼睛总在接收新的信息，人的注意力也很少真正放松下来。

因此，我常常觉得，和老年人的那种身体机能下降导致的睡眠问题相比，年轻人的失眠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病”。

除了信息过载，很多患者还会和我聊到他们对睡眠监测设备的依赖。有不少患者必须戴着智能手表睡觉，有几位还买了带有睡眠检测功能的床，每天醒来都对他前一晚的睡眠质量打分评估。但打分系统也在无形之中带来了某种压力。他们开始为“睡眠成绩”而焦虑，问诊时聊起自己的睡眠情况，甚至会忧虑地说“我好久没及格了”。经过治疗有所好转后，评价睡眠状态的标准依然是这些设备给打了多少分。睡觉，本该是多么自然的事情，如今也要接受某种机械的评价，这让我感觉，我们或许正在越来越失去与自己身体的连接。

是的，人本该是与身体、与自然有更多连接的。《黄帝内经》里有“法于阴阳”“起居有常”等观点，都是从自然节律的角度去理解人的生活。人的日常活动原本就与昼夜变化密切相关，太阳升起，人开始活动；天色暗下来，身体也逐渐进入休息的状态。中医很重视这种人与自然节律之间的关系。

而在和患者的沟通中，我发现，他们很多人在失眠前都有过长期熬夜、黑白颠倒的经历，其实也是慢慢破坏了固有的生命节律，继而带来了一些紊乱状态。比如一些患者说，觉得在深夜无人打扰的时候处理复杂工作，效率会比较高，等完成工作后再补觉。但他们也会发现，其实第二天的“补觉”并不能完全替代前一天的休息。在中医里，有一套关于脏腑运行与时间节律的理解，它强调不同时间的休息并不能被简单地相互替代。用一句更生活化的话来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身体也进入了新的节律。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这并不是某个患者的错，而是社会整体的生活方式的改变。古老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离我们已经太遥远了，太阳下山，我们还有白炽灯，整个城市都还是亮堂堂的，我们能轻易接收到来自世界另一端的信息，我们的神经总是高度紧张，而这些都是现代生活给身体带来的挑战。

肠道也需要安全感

说到身体节律，我也经常遇到一些排便和肠胃功能出现问题的患者。我发现，他们的排便问题有时也与睡眠有关。从中医的时间观来看，早上醒来后，5点到7点左右被认为是比较适合排便的时间。但很多患者因为前一天熬夜，这时还在睡觉，也就无法感受到肠蠕动的刺激，久而久之，排便的生物钟也随之改变了。

当然，有人习惯中午排便，也有人习惯晚上排便，只要排便顺畅、不费力，也有排净的感觉，就不必仅仅因为时间改变而焦虑。相比具体的时间，我更关心的是一个人能不能感受到身体自然产生的便意。

我曾经治疗过一个患者，有一次说起自己现在的睡眠状态，“每天早上都是被㞎㞎唤醒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满脸幸福，那就是肠道恢复能力后自然的感受，人对身体的信号更加敏感了。

比起睡眠，生活方式对排便功能的影响更加直接。比如很多人排便的时候也离不开手机，一坐就是很长时间；还有些人为了工作，“早饭不吃，午饭凑合吃，晚上吃很多、吃很晚”，原本自然的身体节奏就这样一点点被改变。

我还有一个观察。如今我们走进餐馆，经常看到人们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习惯打开手机看视频，或者一边吃饭一边处理工作，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吸引，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吃些什么。有些患者还会为了缓解焦虑，吃下很多强刺激的食物。我们能清楚地感受到食物在口腔里带来的刺激，却很少去感受它进入身体以后，胃是不是舒服，往往要等到吃撑了、胃痛了，才突然意识到胃的存在。

我常对患者说，其实我们的大肠也需要一种“安全感”。我的一位患者就曾说过，他到外地出差的时候，可能三四天都不会排便。我们的肠道需要一个熟悉、安全的环境，才能逐渐恢复节奏。但在我们所处的现代生活中，这种节奏常常被破坏，有人常常为了紧急的工作忍便，还有人一直处在焦虑的环境中无法放松排便，这些都在无形中带来了肠胃的紧张感。

现在很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遇到肠胃问题，除了和进食的种类、进食的时间和数量有关，很大程度上也和情绪有关。中医有情志致病的说法，描述的就是一些过激或持久的不良情绪，超越了人体的心理调适和承受能力，从而引发身心疾病。

在我的诊疗经验里，常常会把与脾胃纠缠在一起的一种情绪概括为“委屈”。很多人都有情绪性进食的问题，各种负面情绪无法发泄，无处表达，就只能通过吃下大量的食物，或者吃下刺激性的食物，换取一时的解脱感，我能理解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但它背后的代价，其实最后还是由身体默默承受了。

我的一位朋友有次说起，“吃得下，拉得出，睡得着”就是人生幸福的基础。拥有它们的时候，我们常常不当回事，总是为了各种眼前的需求去牺牲自己的睡眠和饮食，但真的失去以后，才会意识到这些最朴素的日常有多么重要。

症状之外，还有生活

这些年，我越来越感受到，每一种疾病背后，都不是单纯的症状，而是更加复杂的关系。当我们用更整体、更系统化的方式去看待身体，往往会对生命有新的理解。

最近有一位老患者来看病，刚进门的时候，连脚都抬不起来了。这位患者脸色苍白，告诉我，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身体极度疲惫。当我给她号脉的时候，发现她身体已经进入了极度虚弱的状态，她告诉我，最近刚刚完成了一个工作上的大项目，人被“耗”得很厉害。

而在更具体的治疗过程中，我也和她聊到了生活里面的一些其他事件，发现她有很严重的情绪问题，在心理上也有一些创伤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这些情绪和心理问题，都在她身体比较虚弱的时候集中爆发为“失眠”的症状。我们聊着聊着，她泪流满面。

这种状况不是个例。很多患者找到我之前，都有在不同医院求诊的经历。在很多地方，受限于诊疗时间，他们未必有机会充分讲述自己的生活状态和发病过程。医生需要依据检查结果处理疾病，但对我来说，一个人最近经历了什么、生活节奏发生了什么变化、情绪处在怎样的状态，也都是我理解眼前这些症状时很重要的信息。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成为治疗的一环。

这些年，我和很多患者都成了朋友。我们空间里有个茶桌，大家都喜欢聚在这喝茶，交流身心状态，鼓励和安慰彼此，我们戏称这是在“话疗”，实际上也是在为彼此调心、调“神”。我们超越了简单的诊疗关系，很多人旅游出差都想着我，茶桌上的美食越来越多。我想，这也是人和人之间关系的一种美好循环。

我理解的传统中医，本来就很重视“关系”。在古代的医案中，有很多人与人之间交互关系的记载，这些信息看上去似乎和疾病没有关系，但是它构成了医生对这个人当下情况的一个整体的判断依据，所以对我来说，治疗不是要让身体达到某种极致完美的状态，而是尽可能帮助一个人在自己的年龄、身体基础和生活环境里，重新找到一种平衡。

当我们能从这种更大的自然节律、人与人的关系和生命系统平衡的角度去看待失眠和排便的问题时，其实也会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多一层认识，对自己多一分宽容。

我今年已经50多岁了，也曾经遭遇过更年期的“大失眠”。那种物理层面的痛苦是非常真实的，其实直到现在也不能说自己已经完全“战胜”了失眠，但三五年的失眠经验，让我过了一道“心理关”，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发现自己睡不着就开始烦躁、抗拒，担心第二天怎么办。失眠这件事本身没有完全消失，但我和它的关系变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成了，我们如何在这种状态下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的消耗？在失眠的三年时间里，哪怕是彻夜不眠的时候，我也没有停止工作。但我学会了观察自己的身体，不再那么“耗”自己了，不舒服的时候就歇一会儿，我也开始减少不必要的应酬和聊天，把有限的精力留给更值得的人和事。

在饮食和排便上也是一样，我常和患者说，如果你吃了一些食物，能让心情好一点，那“伤胃总比伤心强”，当然，更好的方法是我们要学会用更积极的方法去管理自己的情绪，安放创伤，这可能是更健康的状态。比如在每次饮食的时候，都去关注食物本身，关注它给我们提供的精神满足和物质满足，古语讲“食不言寝不语”，在我看来，不一定非要把它理解成一种规矩，它其实也是在提醒人，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感受自己在吃什么，身体有什么反应。尊重食物，也是尊重自己的身体。

归根结底，观察自己的生物钟，重新感受生命节律，并不是为了重新给自己建立一套严格的规则——几点必须睡觉，几点必须排便，什么东西绝对不能吃。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重新建立和身体的联系。

我有时候会跟患者说，人要学会“回神”。现代生活里，每天都有太多信息在争夺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很容易知道别人遇到了什么、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却未必知道自己是不是累了，是不是饿了，吃下去的东西让身体舒不舒服，什么时候真正有了困意。所谓“回神”，其实就是把这些被牵到外面的注意力收回来一点，重新听见身体给自己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