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门教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帝国的？

大家好，这里是《美国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聊聊美国的事儿。一个19世纪从美国乡下起步的宗教团体，为何能在短短两百年里，从一无所有滚成全球最富有的宗教机构之一？

在美国街头，经常能见到两人一组的年轻人，他们打着领带、穿着西服，胸前别着黑底白字的名牌。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些一身现代白领气质的年轻人，就是曾经被美国主流社会视为异端、甚至被联邦武装征讨过的摩门教信徒。

从性质上来说，摩门教更接近于一个拿基督教名词构建起一整套独立教义的新兴宗教。即使是在强调信仰自由的美国，仍然有相当一部分人一提起摩门教，想到的也都不是什么好词。

尤其是这个宗教还曾经高调宣传一夫多妻制，所以基督教的多数教派都把摩门教定性为异端，甚至有的国家直接把摩门教划进了邪教。不过不得不承认，摩门教又是近现代诸多新兴宗教里最成功的一个。

到现在为止不过两百年的时间，它就已经拥有了超过1600万信徒。那么摩门教究竟是怎么来的？它又是靠什么拥有了现在这个体量？美国社会为何对这个教派有如此大的争议？要提到摩门教的诞生，就不得不先说说北美的两次大觉醒运动。

其中北美第一次大觉醒出现在18世纪中期，也就是美国建国之前。靠着这次大觉醒，新大陆的各个教派一边向殖民地民众大规模传教，一边塑造了北美的本土意识。

第二次大觉醒则开始于18世纪末19世纪初，宗教跟随着北美殖民地西进的脚步，也开始向那些西进开荒的人传教。由于当地条件相当恶劣，连教堂都来不及建，牧师往往就在荒野里的帐篷里向当地拓荒者布道。

这些拓荒者基本没有文化，牧师为了让他们能听懂，用词也都比较粗野豪放。在这种荒野传教的背景下，浸礼会等势力开始不断向西发展蔓延。当地的拓荒者接受了这些传教以后，有的人就开始把基督教的语言和用词重新进行组合，打造出了一套新的教义

摩门教的创始人斯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斯密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他家因为之前的农田多年歉收，不得已加入了向西拓荒的行列。

斯密一家住在帕米拉地区，当时此地有大量狂热的传教活动，所以斯密从小就听了不少帐篷里的布道会，也慢慢开始对宗教产生了兴趣。到了青少年时期，斯密一家又受到了当地人的影响，经常参加一些号称能让他们与上帝交流的宗教仪式。

在这些影响下，斯密也朝着宗教神棍的方向一去不返。到了1830年，24岁的斯密发表了《摩门经》。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14岁那年曾经向上帝祷告，想问问上帝，在自己家乡传教的这些教派里，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基督教。

然后上帝给了他答复，说这些教派全都不是真的，而且还把记载了真正教义的《摩门经》位置告诉了他。于是斯密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用古埃及文字写成的《摩门经》，然后又把它翻译成了英文发表。当然，这只是斯密的一面之词。

当地传教的各个教派也不可能容忍这么一套说辞传播开来，所以多数人对摩门教还是不屑一顾，甚至采取了敌视的态度。斯密一度也因为扰乱公众秩序而被起诉，虽然最终被判无罪，但眼看自己在当地还是混不下去了，于是他只好带着信众流亡。

一路走，一路靠自己所谓的预言和启示来收集受众。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圣彼得、圣詹姆斯和圣约翰都给过他启示，他也借着这一套东西，不断巩固自己在摩门教内部的权威。

为了给自己的信徒一个交代，斯密宣布俄亥俄的科特兰就是新耶路撒冷的东部边界，随后他带着自己的信徒在科特兰定居，在这里建立了摩门教自己的教堂，并且仿照教会的那一套建立了内部的一整套等级制度。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斯密龟缩在科特兰不断发展壮大，等到了1835年的时候，摩门教已经有了上千名信徒。

而在推行一夫多妻制这件事上，斯密不仅借了《旧约》里人类祖先多妻的典故，还编出了一套天使拿剑逼他多娶妻子的启示，给摩门教徒的一夫多妻制赋予了神圣性。至于他为何这么做，估计还是出于个人欲望。

从后来的发展来看，斯密自己率先践行，带头搞一夫多妻，他在科特兰就娶了第二个妻子，然后过了几年又娶了第三个妻子。光是因为个人关系的问题，斯密在教内就不止一次闹出过问题。而随着摩门教的规模越来越大，它和外界的冲突也在所难免。

斯密试图在密苏里的杰克逊县发展一个新的中心，结果在宗教信仰、政治立场等问题上，摩门教徒和当地人存在着巨大的分歧，摩门教也遭到了当地人的强烈抵制，人进去就被赶出来。为了弥补杰克逊县的失败，斯密又在科特兰建立了一座摩门教的教堂。

可是这个教堂耗费巨大，为了筹集资金，他又和其他几个摩门教领导人一起办了一个合资银行。可是当地政府不给他们发银行牌照，于是斯密等人就开始打法律擦边球，建了一个名叫"科特兰安全协会反银行公司"的机构。

随后他们开始在市场上发行未经特许的纸币，其实就相当于非法集资加诈骗。到了1837年，全美爆发了金融大恐慌，美国民众都冲到银行取钱，再加上这个公司内部资不抵债，最后不仅斯密等人搞的这个公司关门歇业了，他本人也面临着非法从事银行业务的起诉。

随后斯密弃保，带着教徒流亡到了密苏里州。可是摩门教之前来密苏里就被人排斥，现在灰头土脸地又跑过来，自然不会有好下场。面对这个困局，教内开始出现了武力护教的声音，一部分摩门教徒也开始武装自己，对抗反摩门教的势力。

结果两边的冲突越来越激烈，摩门教跟反摩门教的势力不断发生冲突。在1838年8月6日，两派在一个投票站又一次爆发了斗殴，双方的冲突也全面升级。到了这一年的10月24日，摩门教民兵甚至和密苏里州的民兵发生了交火，造成2人死亡。

密苏里州州长博格斯得知州民兵遭到了摩门教的袭击，并且出现了伤亡以后，在10月27日签署了第44号行政令，这就是所谓的《灭绝令》。

到了1842年，斯密发表了自己的宏大目标，他计划建立起一个环绕美洲的千年王国，然后以此为跳板，进一步扩展成统治全世界的神权力量，他甚至还想靠这个去竞选美国总统。这种异想天开的主张自然招来了大众的反感，也又一次引发了民间对摩门教的排斥。

与此同时，斯密自己也麻烦缠身，先是因为各种问题和自己的好几个副手闹掰了，这些反对他的人退出了摩门教，还发行了一期叫《诺伍博览报》的报纸。在报纸里，他们明确攻击斯密的诸多主张，包括他荒唐的神权政治理论，而且还尤其点名他主张的一夫多妻制。

在这些退出的人里，有好几个人的妻子都被斯密求过婚。《诺伍博览报》的爆料一出来，斯密自然坐不住了。在他的授意下，诺伍市委员会宣布《诺伍博览报》妨害公众利益，还命令市政府下辖的民兵捣毁反对派组织，并且在诺伍实行了戒严。

诺伍的混乱很快招来了伊利诺伊州的干涉，州长也看不下去他们这么胡来，于是斯密和他哥哥海儒以煽动暴乱的罪名被拘留，而且这个罪名很快又上升到对伊利诺伊州的叛国罪。最终到了1844年，一伙来历不明的蒙面歹徒闯进关押斯密的监狱，结束了他的性命。

他死后，一个叫杨百翰的人接任了摩门教的领导人，又一次带着148个教徒开始迁移。这一次走得特别远，他们一路走到了美国中部犹他地区的大盐湖山谷，在这里建立了新的聚落。在后来的一百多年里，这个聚落不断发展壮大，也就是现如今的盐湖城。

虽然挪了地方，但根本问题还没有解决。因为摩门教主张一夫多妻制，第二任领袖杨百翰先后娶了55个妻子，比斯密还厉害。

这不仅与当时美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严重冲突，而且当时杨百翰还是犹他领地总督，联邦派到他这里的官员就向华盛顿报告，说杨百翰仗着自己是摩门教教主，就敢操纵司法、架空联邦法律。

照他们的说法，杨百翰已经把犹他领地打造成了一个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不受联邦掣肘的独立王国。所以如果再不管杨百翰，任由摩门教这么发展，那么他很有可能就会扯旗造反。

与此同时，当地围绕着摩门教，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爆发了多起流血冲突，虽然出现了人员伤亡，但大多是非摩门教平民。这番说辞，再加上犹他领地发生的流血事件，让时任美国总统的布坎南相信，杨百翰可能真的打算搞一个政教合一的神国，威胁联邦权威。

所以布坎南先用涉嫌叛乱的理由撤了杨百翰领地总督的职务，然后他派了2500多名美军，护送非摩门教的总督卡明走马上任，这就是所谓的犹他战争。而这个时候的摩门教，教众已经不下十万，完全成了一股地方豪强势力。

随着阵仗越来越大，联邦政府最终也坐不住了。到了1862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摩里尔反重婚法案》，明令禁止一夫多妻制，这其实就是直冲着摩门教来的。杨百翰的助理雷诺斯因为明面上登记了两个妻子，成了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

他被判了重婚罪以后，这个案子一路上诉到了最高法院。摩门教的信徒认为，他们搞一夫多妻受到《权利法案》的保护，美国政府无权干涉，反而应该把《摩里尔反重婚法案》判成违宪。美国最高法院自然是打回了摩门教的这一诡辩诉求。

与此同时，美国国会还相继出台了好几部意在限制摩门教发展的法案，联邦政府也明确拒绝了摩门教主导下犹他地区的建州申请。摩门教对抗州政府都毫无还手之力，更别说对抗联邦政府，所以最终只能选择让步。

到了1890年，新任摩门教领袖伍德鲁夫向教众发表了声明，说自己接受了新的启示。在这份声明里，他说一夫多妻制度不应该继续存在，并且要求教众遵守联邦有关婚姻的法律规定，在教会内部禁止一夫多妻。随着摩门教的让步，犹他州的建州申请也被通过了。

到了1896年，犹他州正式建立，盐湖城也成了犹他州的首府。与此同时，摩门教在政治方面也有所松动。之前提到创始人斯密想要另立门户，还组建了一个新的人民党，而且他把这个党和摩门教高度绑定，搞集体捆绑投票，摩门教内部都听领袖的，让投谁就投谁。

而且在摩门教控制的区域，当地的公职人员也都是由宗教领袖指定的。这种政教合一的框架，其实也是联邦政府极其提防摩门教的原因之一。

到了十九世纪末，为了换取联邦政府的强硬态度缓和，摩门教主动解散了人民党，让教众自由加入美国当时现行的党派，并且放弃了对当地公职人员的垄断。

可以说禁止一夫多妻制，再加上政治方面的让步，也成了后来联邦政府允许摩门教继续存在下去，并且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大前提。时间进入二十世纪，尤其是二战以后，摩门教精准把握住了当时科技发展带来的机遇。

在传统宗教还在试探和内部争论的时候，摩门教已经可以毫无障碍地利用新兴科技为自己的传教事业服务了。从传统的印刷媒体，到后来的广播、电视，甚至互联网，摩门教每次都率先一步。而且在构建起庞大的宗教社群以后，摩门教又完善了自己的一套经济系统。

摩门教徒要像传统基督徒一样交什一税，也就是把财产的十分之一捐给教会，教会则会利用这笔收入运营一整套教育和慈善体系。摩门教不仅有自己的大学，还有对所有人平等开放的各种专属社会慈善机构。如果有人去过盐湖城，肯定见识过摩门教这一套。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自然就会有人顺着他们的传教引导加入摩门教。除此之外，摩门教还有自己一整套高度严密的传教制度，而且摩门教家庭的生育率也高，家族信仰的代际传承也强。

再加上教众内部的认同感和关系极其紧密，谁家搬个家、生个病、闹个灾，摩门教教会都会出工出力，提供援助。有这么多实际的援助手段，信徒自然也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到了现代社会，摩门教也改造了自己的教义，不再像当年的斯密一样强调什么天选之人、上帝启示，而是把教义的一大核心变成了自律。它要求信徒不抽烟喝酒，就连咖啡和茶也不能喝，而且不赌博、不说脏话，不准偷窥和撒谎，穿着也不能花哨暴露。

美国在战后经历过一段道德败坏的嬉皮士时期，而当时摩门教对于道德的高标准要求，也为它争取到了不少好感。不仅如此，从杨百翰时期开始，摩门教就一直说黑人是该隐的后裔，还把黑人的皮肤说成是上帝诅咒的证明。

按照这种说法，摩门教内部的种族歧视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源远流长。一直到了20世纪60年代，随着民权运动兴起，摩门教因为拒绝给黑人圣职，遭到了全美民权组织和有色人种协进会的猛烈抗议。

与此同时，多所大学也联合抵制摩门教，甚至连联邦税务局都威胁取消摩门教的免税资格。于是在社会巨大的压力下，到了1963年，摩门教内部作出了妥协，总会会长团成员布朗在总会大会上宣布支持公民民权宪法权利。

到了1978年，摩门教又解除了黑人在担任神职人员等诸多方面的禁令。在现在的美国，摩门教已经完全成为了一方势力，并且已经完全融入了美国社会，各行各业里面都时不时能见到摩门教的信徒。

甚至到了2012年，罗姆尼被提名为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他就是信摩门教的。如果只看摩门教发展的前半段，甚至可以说它就是半个美国版的太平天国，斯密就差学着洪秀全、杨秀清那样再来一套天父天兄理论了。

可是在所谓的先知死后，摩门教却成功上岸，成了人类200年里发展最快的新兴宗教之一。这里头一方面是后来的领袖坚持一些原则不退让，比如保留了禁烟酒茶、什一税、全职自费传教等标志性的教义和制度。

这种对人的高标准和严要求，不仅没有吓跑别人，反而清除了教会内部的混子，塑造出了教会内部极强的认同感和凝聚力。

另一方面，摩门教也懂得变通，知道该妥协的地方就得妥协，不能跟政府对着干，比如抛弃一夫多妻制，放弃神权政治和集团投票，甚至是放弃种族禁令。

换句话说，身段柔软的摩门教，把那些触犯联邦法律和现代普世价值、给摩门教生存发展带来隐患的东西通通都抛弃了。还有一方面，也要归功于美国社会巨大的包容性。正如宪法第一修正案里写的，美国纵使是国会，也不得确立国教、禁止信仰自由。

只要你的教义不跟美国的法律相冲突，然后肯妥协、肯兼容，那也就能被美国主流社会所接受、所包容，然后成为美国社会的一部分。正是在这种制度包容与自我妥协的双重作用下，摩门教不仅活了下来，更把宗教纪律转化成了资本积累的机器。

根据2025年的公开数据，这个教会的总资产已经稳稳超过3000亿美元，光股票投资组合就超过650亿美元。

其核心密码正是从1838年延续至今的什一税：全球1700多万会员每年贡献的80到100亿美元捐款，加上主教、传教士全是义工的极低运营成本，让收上来的钱绝大部分被攒下来、投出去。

1997年成立的投资基金更是把多年积攒的什一税结余做成了长期价值投资的典范，几乎零负债、年化回报跑赢大盘，到2019年被吹哨人曝光时已滚到1000亿美元。

从盐湖谷的盐碱荒地到如今悄悄买入AI数据中心、太阳能农场和可再生能源项目的隐形资本巨头，摩门教的财富帝国并非靠什么奇迹，而是靠两条铁律：严苛的什一税纪律加上极致的资本复利。

会员为"上天堂"而缴纳的动机，比任何税收都强；教会要求储备粮食、准备末日的生存主义文化，又让省钱与囤积成为集体习惯。两百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三四千亿美元，摩门教靠的就是死抠、不花、会投，简单、也狠。

这是本期《美国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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