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罗斯纪行(22):新圣母(女)公墓
世新说/文
到莫斯科的第二天,我们就想去新圣母公墓看看。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好几天,终于在一个薄阴的午后成行了。
公墓的入口很不起眼,一道红砖围墙,一扇铁门,门口有个售票亭,简简单单的。走进去,迎面便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旁是高大的椴树和松柏,树荫浓密,把天光滤成一片深绿。空气里有种特别的清冽,混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凉丝丝的,让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这里安葬着两万六千多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故事。说它是公墓,不如说是一座露天的雕塑博物馆,一座用石头和青铜写成的俄罗斯历史。
甬道旁的墓碑一座挨着一座,高高低低,形态各异。有的大气磅礴,用整块的花岗岩雕成;有的小巧精致,不过是一方白石,刻着几行字。每一个墓碑都像是专门为逝者量身定做的——艺术家们用石头讲述着一个人的一生。
第一个看到的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墓。墓碑上,他半躺在病床上,一只手压在书稿下,另一只手搁在膝上,微微抬起头,望着远方。他的身体是病弱的,但眼神是坚毅的,那种坚毅透过石头传出来,让人不敢直视。墓碑下方刻着一顶军帽和一把马刀,那是他年轻时的伙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这段文字,曾经是多少中国人的精神食粮。如今作者就躺在我面前,安静地,永远地,不再写作了。
旁边不远是作家果戈理的墓。白色的胸像,宽阔的额头,标志性的两撇小胡子,目光冷峻,仿佛还在审视着这个他曾经用笔尖刺穿的世界。而契诃夫就在他附近,三个作家挨在一起,生前也许并不相熟,死后却成了邻居,日日相对,夜夜交谈。
我们在墓园里慢慢地走,像是翻一本厚厚的历史书。舞蹈家乌兰诺娃的墓碑是一块洁白的大理石,轻盈得像她跳过的天鹅湖;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墓上只刻着几个音符,简单至极,却胜过千言万语;飞机设计师图波列夫的墓碑上刻着他设计的飞机轮廓,仿佛随时要冲向蓝天。
然后是赫鲁晓夫的墓。那墓碑太特别了——黑白两色的花岗石交错在一起,几何形的,现代派的,和他的继任者们的传统墓碑格格不入。赫鲁晓夫的头像嵌在黑白之间,微微侧着,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诉说。给他设计墓碑的,正是他生前多次公开批判过的雕塑家涅伊兹维斯内。艺术家不计前嫌,用黑白两色来概括这位政治人物的一生:功过交织,毁誉参半。
我们继续往墓园深处走,居然留意到王明的碑体。他的妻子孟庆树和女儿王芳就葬在他的斜对面。王明碑是灰白色的花岗岩,上方镶嵌着王明的半身像。他穿着中山装,头发向后梳着,面容安详,目光平视前方——朝着中国的方向。碑座上刻着俄文,翻译过来是:“王明同志,中国共产党和国际共运著名活动家”。
再往前走,我找到了卓娅的墓。那个在卫国战争中被德军绞死的女英雄,年仅十八岁。墓碑上的塑像再现了她临刑前的姿态——昂着头,挺着胸,衣衫单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不屈。卓娅的弟弟舒拉也牺牲在战场,母亲后来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了书,那本《卓娅和舒拉的故事》,也曾感动过无数中国读者。
我忽然想起一位游客写下的感受:在俄罗斯人心中,新圣母公墓不是一个告别生命的地方,而是一个重新解读生命、净化灵魂的教堂。这话说得真好。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更新时间:2026-04-27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