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知道，鲁迅写过一篇《论“人言可畏”》。

　　很多人也知道，这篇文章是为阮玲玉写的。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鲁迅和阮玲玉毫无交集。

　　两个人，一个55岁，一个25岁。一个是左翼文化运动的领袖，一个是商业电影明星。虽然同在上海，却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任何日记、回忆录、书信，表明他们见过面，说过话，甚至有过任何交集。

　　那么，鲁迅为什么要为一个毫无交集的女演员写文章？

　　这件事，比阮玲玉的故事本身，更值得深思。

　　1935年的鲁迅，过得并不轻松。

　　国民党对左翼文化运动的“围剿”正严。书刊审查无处不在，文章动不动就被删改、查禁。鲁迅必须用各种笔名发表文章，才能蒙混过关。

　　他住在上海四川北路的一栋楼房里，书房的灯经常亮到深夜。

　　1935年3月8日，阮玲玉自杀的消息传遍上海。

　　30万人涌上街头为她送葬，队伍绵延二十余里。美国《纽约时报》报道了这场葬礼，称之为“近代国际上规模最大的葬礼之一”。

　　消息也传到了鲁迅的耳朵里。

　　鲁迅一直关注电影。他不是那种只看严肃文学的知识分子，他是一个热心的电影观众。上海的影院他常去，电影界的事情他也一直留意。

　　两个月后，1935年5月5日，鲁迅写成《论“人言可畏”》。

　　5月20日，文章发表在《太白》半月刊第二卷第五期上。

　　署名：赵令仪。

　　赵令仪，是鲁迅的笔名之一。

　　为什么用笔名？两个原因。第一，政治上，本名文章会被审查。第二，策略上，用笔名发表，让文章看起来像普通作者的评论，传播更广，读者不会因为“鲁迅”这个名字就预设立场。

　　鲁迅以笔化刀，刀刀直指流言世相。

第一把刀：媒体对强者无害，对弱者致命。

　　鲁迅写道：

　　“新闻的威力其实是并未全盘坠地的，它对甲无损，对乙却会有伤；对强者它是弱者，但对更弱者它却还是强者，所以有时虽然吞声忍气，有时仍可以耀武扬威。于是阮玲玉之流，就成了发扬余威的好材料了，因为她颇有名，却无力。”

　　有名，所以媒体需要她。无力，所以媒体敢欺负她。

　　如果她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媒体敢乱写吗？一封信寄过去，报社就得乖乖登道歉声明。

　　可她是阮玲玉。她没有“机关报”，没有后台，没有人替她说话。媒体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渲染就怎么渲染。

　　“叫她奋斗吗？她没有机关报，怎么奋斗；有冤无头，有怨无主，和谁奋斗呢？”

　　鲁迅一句话，戳穿了“弱者应该反抗”的虚伪，你让她怎么反抗？她连发声的渠道都没有。

第二把刀：看客用别人的悲剧确认自己的优越。

　　这是鲁迅最锋利的一段话：

　　“读者看了这些，有的想：‘我虽然没有阮玲玉那么漂亮，却比她正经’；有的想：‘我虽然不及阮玲玉的有本领，却比她出身高’；连自杀了之后，也还可以给人想：‘我虽然没有阮玲玉的技艺，却比她有勇气，因为我没有自杀’。化几个铜元就发现了自己的优胜，那当然是很上算的。”

　　鲁迅把看客的心理扒得干干净净，他们不是在同情阮玲玉，他们是在消费阮玲玉。用她的悲剧来垫高自己的优越感。

　　“化几个铜元就发现了自己的优胜，那当然是很上算的。”

　　这句话，放到今天，成立吗？

1935 年 3 月《申报》原版版面

　　你在微博热搜上看到某个明星塌房的时候，心里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到的是我虽然没他有钱，但我比他道德？

　　鲁迅80年前就看到了。

第三把刀：媒体对女性新闻进行“文学加工”，加料渲染。

　　鲁迅写道：

　　“案中的男人的年纪和相貌，是大抵写得老实的，一遇到女人，可就要发挥才藻了，不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就是‘豆蔻年华，玲珑可爱’。一个女孩儿跑掉了，自奔或被诱还不可知，才子就断定道，‘小姑独宿，不惯无郎’，你怎么知道？”

　　这是鲁迅对媒体“加工女性新闻”的精准批判。

　　对男性，老实写。对女性，“发挥才藻”：加料、渲染、编造。

　　阮玲玉的诉讼案上了小报之后，标题变成了“同居之爱”“不伦之恋”。

《申报》阮玲玉诉讼案

　　《申报》甚至用“通奸”这样的字眼来描写阮玲玉。

　　一个还没开庭的案子，媒体已经判了死刑。

第四把刀：弱者无法反抗。

　　“无论你怎么描写，在强者是毫不要紧的，只消一封信，就会有正误或道歉接着登出来，不过无拳无勇如阮玲玉，可就正做了吃苦的材料了，她被额外的画上一脸花，没法洗刷。”

　　画上一脸花，没法洗刷。

　　这八个字，写尽了弱者的绝望。

　　强者被泼了脏水，一封信就能让报社道歉。可阮玲玉呢？她被泼了脏水，谁来替她洗？她没有渠道，没有后台，没有“机关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死来洗刷。

　　可鲁迅不赞成自杀。

第五把刀：自杀不该被轻视。

　　“我是不赞成自杀，自己也不预备自杀的。但我的不预备自杀，不是不屑，却因为不能。凡有谁自杀了，现在是总要受一通强毅的评论家的呵斥，阮玲玉当然也不在例外。然而我想，自杀其实是不很容易，决没有我们不预备自杀的人们所渺视的那么轻而易举的。倘有谁以为容易么，那么，你倒试试看！”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很多人说阮玲玉“软弱”，说她“脆弱”，说她“经不起打击”。

　　鲁迅说：你觉得容易？你倒试试看！

　　五个层次，五把刀。每一把都精准，每一把都狠。

　　鲁迅在文章开篇还提到了另一个人艾霞。

　　“只要《玲玉香消记》一停演，就如去年的艾霞自杀事件一样，完全烟消火灭。她们的死，不过像在无边的人海里添了几粒盐，虽然使扯淡的嘴巴们觉得有些味道，但不久也还是淡，淡，淡。”

　　艾霞，1912年生，福建人。在当时被称为作家明星，没错她不只是演员，还自己编剧。1932年到1934年，短短两年拍了8部电影，正处于事业上升期。

艾霞

　　1934年2月12日，艾霞吞烟土自杀。

　　临终前，她说了一句话：“人生是苦痛的，现在我……”

　　她生前写了一首小诗：

今天又给我一个教训

到处全是欺骗

我现在抛弃一切

报恩我的良心

　　艾霞的死，当时也轰动了一阵。但很快，但很快就烟消火灭。

　　但艾霞的悲剧留下了回响，由此诞生了影片《新女性》。

　　蔡楚生导演的《新女性》，就是以艾霞的经历为素材改编的。电影里的女主角韦明，就是一个被舆论逼死的女教师。

　　阮玲玉在《新女性》中饰演了韦明。

　　从艾霞自杀，到以艾霞为原型拍的《新女性》，再到阮玲玉演了《新女性》，可是没想到最后阮玲玉走上了和艾霞一样的路。

阮玲玉饰演韦明剧照

　　一个循环。

　　鲁迅看到了这个循环，所以他才说“她们的死，不过像在无边的人海里添了几粒盐”。

　　这不是冷漠。这是愤怒。

　　愤怒于社会的健忘。愤怒于一个年轻女人死了，轰动一阵，然后被遗忘。然后下一个又死了。再轰动一阵。再被遗忘。

　　鲁迅的预言，后来应验了。

　　1947年10月7日，上海越剧名伶筱丹桂自杀。她的遗言是六个字：“做人难，人难做，死了。”

　　艾霞，1934年。阮玲玉，1935年。筱丹桂，1947年。

　　三个人，三起自杀，13年。

　　鲁迅在1935年就预见到了这个循环。可社会没有听他的。

　　鲁迅在文章的最后，说了这样一段话：

　　“那不消说，更加是好极了，但我希望大家都有一本笔记簿，写下所尽的伟大的任务来，到得有了曾孙的时候，拿出来算一算，看看怎么样。”

　　这是反话。

　　这段话，80年后读来，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80年过去了，鲁迅批判的那些东西，消失了吗？

　　小报变成了自媒体，看客变成了键盘侠，“人言可畏”变成了“网络暴力”。

　　形式变了，本质没变。

　　最后，回到那个问题：鲁迅不认识阮玲玉，为什么要为她写文章？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阮玲玉一个人。

　　他看到的是艾霞，是阮玲玉，是筱丹桂，是千千万万个“颇有名，却无力”的人。

　　他看到的是一个小报吃人血馒头的时代，一个看客消费悲剧的社会，一个对女性适用双重标准的文明。

　　他看到的是一个弱者，被“画上一脸花，没法洗刷”，没有渠道反抗，没有机会自证，最后只能用死来洗刷自己。

　　而更可怕的是，她的死也被利用了。唐季珊用她的死来洗白自己，小报用她的死来增加销量，看客用她的死来确认自己的优越。

　　连死，都不属于她自己。

　　鲁迅愤怒的，是这个。

　　他写的不是阮玲玉。

　　他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

　　“倘有谁以为容易么，那么，你倒试试看！”

　　鲁迅说完这句话，距今已经80多年了。

　　有人试过了吗？有人回答过他吗？

　　也许，答案就在每一个刷着热搜的吃瓜群众身上。

　　也许，那个人就是你。

　　也许，那个人就是我。

　　鲁迅的笔记簿，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本。

　　只是很少有人打开来看一看。看看自己到底写了什么，看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80年了，该打开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