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独秀是中国共产党主要创始人,连续担任中共一至五届中央总书记;毛泽东于中共三大进入中央局,跻身党的早期中央领导中枢。二人的关系历经新文化运动时期的思想仰慕、建党初期工作共事,到大革命时期因对农民运动、土地革命、国共统一战线策略产生重大认知差异,之后走上不同政治轨道。
本文依据当事人自述、党内档案、回忆录等原始史料,梳理二人数十年复杂的历史关系,区分思想启蒙、共事合作、路线分歧、后世评价几个阶段,厘清这并非世俗私人恩怨,而是中国早期革命实践中产生的政治认知分野。
很长一段时间,受时代条件制约,国内对陈独秀的历史评价存在简单化标签化的倾向,多强调其后期错误,对其在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建党阶段的历史贡献发掘不足。十一届三中全会确立实事求是思想路线之后,党史学界重新整理档案文献,对陈独秀一生功过开展系统考辨。党史研究者陈铁健撰文《中共建党第一人陈独秀》,对他在建党过程中的核心地位予以论证。
党内领导序列上,陈独秀自建党之初主持中央全局工作。1923年中共三大选举产生中央局,毛泽东当选中央局秘书,正式进入当时党的中央领导中枢。1934年1月六届五中全会首次设立中央书记处,此届会议毛泽东仅为政治局委员,并未进入书记处班子。1943年3月中央政治局会议之后,毛泽东成为中共中央实际负责人;1945年中共七大正式当选中共中央委员会主席,一直任职至 1976 年逝世。陈独秀主持一至五届中央,毛泽东主持七大至十届中央,两人都是中共党史无法绕开的关键人物,二者交往的起落,也折射出幼年中国共产党探索革命道路的曲折历程。
早在建党之前的新文化运动浪潮,青年毛泽东就深受陈独秀思想熏陶。1915年9月,陈独秀创办《新青年》,高举民主与科学旗帜,猛烈批判封建礼教旧文化,为各类新思潮传播扫清社会土壤,唤醒一代进步青年。就读湖南第一师范的毛泽东是该刊忠实读者。
据《毛泽东自述》记录,当时国内诸多进步青年团体,很大程度上都是受《新青年》感召而组建;青年毛泽东一度推崇康有为、梁启超,读了陈独秀、胡适的文章之后,二人成为他新的思想榜样。
1917 年,毛泽东结合体育实践写成《体育之研究》,因“毛泽东” 繁体笔画合计二十八画,遂以“二十八画生”为笔名投给《新青年》。陈独秀审阅文稿,认可文章的立论,将全文公开发表。这篇文章的刊发,使远在湖南的青年毛泽东进入陈独秀的视野。同年9月,毛泽东与张昆弟、蔡和森交谈时评价:“前之谭嗣同,今之陈独秀,其人魄力雄大,诚非今日俗学所可比拟。” 张昆弟还谈及,过去毛泽东言必称康梁,受《新青年》影响之后,言谈常常论及陈独秀与胡适。
1918年8月,毛泽东为组织湖南青年赴法勤工俭学来到北京,经李大钊介绍,在北大图书馆担任助理员,在此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陈独秀。这次会面交谈时间不长,主要交流新民学会在新思潮影响之下的发展情况,但给毛泽东留下极深的精神触动。他曾向杨开慧谈及,在北京接触众多学人,陈独秀给自己的影响最大。十几年后接受斯诺采访,他依旧明确表述,这一时期陈独秀对自己的影响超过其他人。
1919年,巴黎和会外交失败,五四运动爆发。陈独秀不只是舆论旗手,更是运动的直接参与者,被称作“五四运动的总司令”。他起草《北京市民宣言》,提出废除对日密约、罢免卖国官吏、保障民众集会言论自由等诉求,呼吁改造北京政局。6月11日,陈独秀亲自到北京游艺园向群众散发传单,被北洋当局密探逮捕,《新青年》编辑部也遭到查抄。
陈独秀被捕消息传遍全国,孙中山、章士钊等社会各界人士纷纷呼吁当局释放。身在长沙的毛泽东,在《湘江评论》创刊号刊发《陈独秀之被捕与营救》,称陈独秀是“学界重镇”“思想界的明星”,写下“我祝陈君万岁!我祝陈君至坚至高的精神万岁!”,公开声援营救。同年 9 月,陈独秀才获释出狱。
1920年,驱张运动取得胜利,毛泽东取道上海返回长沙,再度拜访陈独秀。此时陈独秀已经完成思想转变,确立马克思主义信仰,全力推进建党筹备。二人交流阅读过的马克思主义著作,同时探讨湖南自治运动现实路径。这次晤谈处于毛泽东思想转向的关键节点,陈独秀坚定的信仰态度,对他产生重大影响。后来毛泽东多次回忆,正是此次交谈推动自己转向马克思主义;中共七大的讲话当中,他还提及,自己最早就是从陈独秀那里了解到马克思主义。
晤谈之后,陈独秀委托毛泽东回到湖南,筹建当地共产党早期组织,并给予方向指导。张国焘《我的回忆》提及,毛泽东成为湖南党组织主要发起人,离不开陈独秀书信层面的鼓励与推动。回到长沙,毛泽东联络新民学会进步分子,开展思想宣传,搭建湖南党的早期组织。
以上海共产党早期组织为起点,全国建党工作逐步铺开。1920年8月,上海发起组成立,推举陈独秀担任书记,函约全国各地进步分子建立支部。北京、武汉、济南、广州,香港、日本、旅欧的党组织,大多在陈独秀直接指导或者推动之下建立,为中共一大召开做好思想、组织储备。
1921年1月21日,毛泽东致蔡和森书信中写明:“党一层,陈仲甫先生等已在进行组织。出版物一层,上海出的《共产党》,你处谅可得到,颇不愧‘旗帜鲜明’四字(宣言即仲甫所为)”,印证陈独秀在建党进程当中的核心地位。

中共正式成立之后,毛泽东主持下的湖南党组织,工农群众运动开展成效突出。1921年底,发动上万群众开展反对太平洋会议的示威游行,社会反响强烈。1923年中共三大,陈独秀作大会报告,在批评上海、北京、湖北等地工作不足的同时,专门表扬湖南:“只有湖南的同志可以说工作得很好”。
中共三大选举五人中央局,陈独秀任中央局委员长,毛泽东当选中央局秘书,进入党的中央领导中枢。依据《中国共产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组织法》,秘书承担文书通信、会议记录、保管党内全部文件职责,党内一切函件,必须委员长、秘书共同签字方可生效。1923年4月毛泽东抵达上海,三大闭幕后,直接作为陈独秀的助手处理党中央日常党务,这是二人革命生涯共事的顶峰,陈独秀赏识毛泽东的组织才干,予以充分信任。
第一次国共合作局面形成之后,面对农民运动、土地革命策略,两人认知开始出现分歧。毛泽东完成《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主张在共产党领导下推行激进土地政策,积极发动组织农民。陈独秀并不认同这套判断,拒绝以党中央名义公开发表该文,文章只能在广州地方刊物刊载;另一篇《赵恒惕的阶级基础和我们当前的任务》,只能以小册子形式在湖南刊印。自此,毛泽东对陈独秀的右倾政策开始产生不满。
大革命持续推进,分歧进一步放大。1927年中共五大,毛泽东提出迅速强化土地斗争的意见,没有被大会纳入正式讨论。会议将地主划定为占有五百亩以上土地者,毛泽东认为该标准脱离中国农村实际,很难动员底层农民。恰逢湖南地方接连发生冲突事件,陈独秀要求毛泽东对此承担责任,双方革命策略层面矛盾持续激化。
1927年大革命遭遇惨重失败,八七中央紧急会议召开,总结大革命失败教训,批判此前中央的右倾错误,陈独秀不再担任总书记职务。自此,二人处在完全不同的革命境遇:毛泽东投身武装斗争,探索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道路,党内责任不断加重;陈独秀离开中央领导岗位,思想持续演化,之后卷入托派相关活动。二者不再存在工作层面的协作,这是革命形势、路线认知带来的政治分野,并非普通私人之间绝交。
此后数十年,毛泽东站在党史角度,对陈独秀作出多维度评价,不同时期各有侧重。1936年陕北接受斯诺采访,他依旧承认青年时期陈独秀给自己带来巨大思想启蒙,同时指出大革命失败,陈独秀动摇的机会主义路线负有主要责任。
1945年4月21日中共七大预备会议,毛泽东专门论述陈独秀功过:肯定其是五四运动时期的总司令,主编《新青年》,启蒙一代青年,五四运动为党储备大批干部;正是陈独秀与周围进步力量集合,促成中国共产党诞生。他将陈独秀类比俄国普列汉诺夫,肯定启蒙、建党功绩,同时指出其思想局限、后期严重错误,以及后来走上托派道路,提出将来修党史,应当客观记述陈独秀的相关史实。
1937年8月,陈独秀走出国民党南京监狱。国民党多方拉拢,许诺劳动部长职位、十万经费劝其另组政党;美国机构邀请他出国撰写自传;胡适等人劝其参加国民参政会,全部被他回绝。托派希望他回上海重整组织,同样遭到拒绝。陈独秀表达愿意参与抗日救亡运动,中共驻南京办事处叶剑英等人与之接触。
中间人罗汉受委托赴西安,向延安请示处置方案。林伯渠把情况电告延安,张闻天、毛泽东联名发出《关于对付托陈派分子的原则的指示》,提出联合抗日三项前提:第一,公开放弃、反对托派全部理论与行动,公开声明脱离托派组织,承认自己过去加入托派的错误;第二,公开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第三,以实际行动证明拥护诚意;全部落实之后,再商议其他关系。
陈独秀多次对外申明自己不再隶属任何党派,只代表个人,但拒绝公开检讨认错,说出 “我不知过从何来,奚有悔”,无法接受电报设定的前提,合作抗日设想就此搁浅。庐山会议上,毛泽东回顾这段往事,坦言当时革命根据地力量尚不稳固,顾虑陈独秀思想传播带来的影响,所以提出那几项条件,最终没能促成合作。
之后陈独秀辗转漂泊,落脚四川江津鹤山坪,生活清贫窘迫,1942年5月27日贫病离世,终年63岁。其丧事有国民党官员送来帛金,地方乡绅出资协助料理;此时双方处在不同政治阵营,不存在个人吊唁往来。
新中国成立以后,毛泽东在多次党内讲话当中,多把陈独秀作为党史路线错误的典型案例加以剖析。但并未牵连没有参与错误活动的家属。1953年2月,毛泽东乘坐军舰沿长江巡视,途经安庆,向当地地委书记傅大章询问陈独秀家乡与家属情况。得知其子陈松年在窑厂做工,生活困苦,甚至变卖财物度日,毛泽东作出指示:“陈独秀后人生活有困难,可以照顾”。遵照指示,当地确认陈延年、陈乔年烈士身份,颁发烈士证书,安庆地委统战部按月给陈松年发放30元生活补助,补助一直发放至1990年陈松年去世。
综合梳理全部史实,新文化运动与建党阶段,陈独秀是毛泽东重要的思想引路人,赏识其才干,给予重要工作岗位,中共三大之后二人有正式共事经历。大革命后期,面对农民运动、土地革命、统一战线这些关乎革命成败的重大命题,二人形成截然不同的政治判断。八七会议之后,伴随党内领导格局变化、各自思想演化,分属不同政治轨道,不再有工作协作。毛泽东看待陈独秀坚持两分视角:既承认其在五四、建党阶段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同时严肃批判大革命时期路线错误与后期思想走向;政治立场的分野不等于私人恩怨,对其无辜后代,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予生活层面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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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谷新光:红色文化学者、作家、诗人、评论家。
更新时间: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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