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金涨得再猛,眼下也有不少人开始把目光投向另一类资产:抽屉里早已淘汰的旧手机、办公室角落积灰的打印机、用了好些年的笔记本电脑,乃至一块换下来的旧电池。
在回收行业的从业者看来,这些设备本身就是一座“城市矿山”,里面含有黄金、铜、铂、钯等贵金属,也有大量还能重新派上用场的零部件和塑料。可惜的是,它们大多没有进入正规回收渠道。

美国商业内幕网站2021年的一篇报道援引的数据显示,全部电子垃圾中2019年只有约17.4%被记录为得到正规收集和回收;当年电子垃圾所含原材料的总价值约为570亿美元。
而那篇报道预计电子垃圾数量在随后十年还将增长38%,而联合国训练研究所与国际电信联盟在2024年发布的监测报告给出了更新的数字:2022年全球产生的电子垃圾约6200万吨,其中只有约22.3%被记录为得到妥善收集和回收,到2030年总量可能升至8200万吨。
如今,站在2027年的门口回头看,旧设备里藏着的价值和随之而来的处理难题只会越来越突出。

一台旧电脑、一部旧手机交给正规回收企业之后究竟会经历什么,美国最大的电子产品回收企业之一西姆斯生命周期服务公司(Sims Lifecycle Services)的工厂提供了一个相当完整的样本。
西姆斯公司时任总裁英格丽德·辛克莱曾带着记者参观公司旗下规模最大的工厂。
这座工厂位于田纳西州拉弗涅,离纳什维尔不远,占地约20万平方英尺,折合18580平方米左右,专门负责电子产品的接收和处理,每个月要再利用或回收的废旧电子设备多达600万磅,也就是约2700吨。
西姆斯的电子垃圾主要来自办公场所,笔记本电脑、台式电脑、打印机和手机占了大头。

客户里既有惠普、利盟这样的《财富》500强企业,也有不少保险公司和银行,其余客户的身份则对外保密。
英格丽德介绍,设备运进工厂之后,公司首先考虑的是能不能再利用、改变用途或重新设计,实在没法再用的才会进入回收环节。
用她的话说,如果一切顺利,就能赚很多钱,因为他们会从这些设备里把有价值的部分一样样找出来。
而货物进厂遵循“先进先出”(FIFO,First In, First Out)的原则。一名女员工负责卸货,她把叉车开进卡车车厢,取出货物后再开出来。
一批货往往来自同一个办公室,除了电脑和打印机,有时还夹着旧的DVD播放机和旧音响设备。卸下来的货物第一站是称重,员工德鲁把重量数据录入电脑,随后工作人员给货物贴上条形码,用来标明这批设备是要销毁回收还是可以再利用。

整栋建筑也按这个逻辑一分为二,左边处理可再利用的货物,右边负责回收。
左边这一侧的道理其实很朴素:一个部件如果还能用,就没有必要重新生产它。员工在这里拆解笔记本电脑,整机卖不出去的时候,就把其中的部件拆下来,或者用来重新组装笔记本,或者单独出售。
要把细小的部件完好无损地取出来,既考验手上的功夫,也得备齐各式各样的螺丝刀。巴塞尔行动网络(Basel Action Network)创始人兼执行董事吉姆·帕克特指出,这项工作很大一部分只能手工完成,想做好就得花时间。

他也直言电子产品回收非常困难,原因在于这些设备在设计之初就没考虑过回收,每台设备里藏着数百个微小部件,从有毒材料到塑料再到黄金,每一种都得分离出来单独处理,这种精细程度离不开大量人力、场地和重型机器。
而内存卡、处理器、屏幕、键盘和主板都在可再利用之列。
员工会把它们清洁干净,检测是否完好可用,再送回仓库等待出售。西姆斯常常与客户约定分享收入,设备由此获得第二次生命,交来设备的企业也能分到一笔钱。
从电脑或服务器上拆下的大容量硬盘是另一条赚钱的路子,只是附带着额外的安全要求:价值较高的设备要单独存放,硬盘上的全部数据必须彻底擦除之后才能转售。

银行和保险公司对数据能否被妥善删除格外在意,擦除完毕的硬盘集中存放,可以批发出售,也可以挂到eBay上卖,容量多在500GB到1TB之间,在报道当时,容量更小的硬盘基本已经卖不上价了。
右边是销毁和回收区,这里雇了很多人专门处理包装盒和危险部件。

设备要先经过拆解,把电池之类的危险部件移除,然后才能送进粉碎机。电子产品里含有汞、镉、铅等多种有害物质,一旦进入垃圾填埋场,可能对地下水和土壤造成严重危害;在工厂内部,这些部件同样必须远离粉碎机,因为墨粉盒进入粉碎机可能引发粉尘爆炸,塑料又会成为燃料,英格丽德坦言这是他们面临的最大挑战。
操作员劳丽在控制室里掌握着进入粉碎机的设备数量和传送带上的物料多少,可以让传送带停下,也可以让它加速。这台400马力的粉碎机能把各种设备统统绞碎,打印机进去也不例外。

劳丽觉得这是工作里挺有意思的一部分,唯一的缺点是噪音实在太大。
粉碎之后的第一道工序是把钢材分出来,一块巨大的磁铁会把其中的钢全部吸走。接下来,物料根据导电性等差异被分选进不同的容器,铝被抛得最远,电路板落在中间,塑料落向下方。
剩下的物料进入德国机器“海蒂”,它靠红外线技术进行分选。西姆斯起初用它来分离塑料,可技术没能跟上产品的变化,这台机器识别不了黑色塑料,而现在几乎所有东西都是黑色塑料做的。
随后登场的是金属探测器“金格”,它以设计它的工程师命名,因为那位工程师留着一把红胡子,它的任务是把塑料混合物里残留的金属全部挑出来。

最后一关是一台名叫“奥托”的荷兰水选机,也是厂里唯一一台“男性机器”,塑料在里面浮上水面,其他东西沉到底部,工作人员把浮在上面的有用物料撇出来,运往西姆斯在蒙特利尔的塑料混合厂,再送到惠普,重新用来生产零部件。
这些分选出来的材料能给西姆斯带来相当可观的收入。
按吉姆的说法,不少电子设备中含有“一点黄金、一点铜、一点铂、一点钯”,这些元素都能被分离出来出售再利用。铜和贵金属被送往加拿大、欧洲或日本的冶炼厂,钢材则运到田纳西州本地的钢厂。

放到眼下的行情里看,这笔账就更直观了。
今年11月铜价仍在高位运行,11月9日上海金属网1#电解铜报价在每吨109800元到110220元之间,折算下来每斤约54.9元到55.11元。
旧电脑、旧手机、旧电池里的铜单拎出来分量不算大,可一旦以吨计、以百万台计,就不再是可以随手忽略的零头。
论单价,黄金当然昂贵,但旧电子设备的价值从来不只押在某一种金属上,而是金、铜、铂、钯、钢、铝、塑料,再加上那些还能再用的零部件的总和。
反过来讲,大量电子垃圾未得到正规回收,意味着企业和社会每年都在白白扔掉一笔巨额财富。

所谓“疯涨”,涨的未必是某一部旧手机的回收报价,而是整条回收链在资源紧张和金属高价背景下越来越清晰的分量。
话虽如此,旧东西变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电子垃圾回收能带来收入,对环境也更友好,但这门生意既辛苦又烧钱。
头一个难点出在设计本身。

电子设备设计时没有为回收留余地,许多不同的化合物被紧紧压在一起,设备又越做越小,想完整地拆下部件越来越难。
处理和处置危险材料本身就有风险,花费也不低。回收企业还得不断升级机器和工艺,才能跟得上产品技术的变化,同样代价不菲。
设备损耗更是一笔持续的开支,粉碎机的刀片一般每年换一次,快到寿命时会变钝,有时还会卡住,这时候工作人员就得格外留意。
光是为了升级粉碎机,西姆斯就投入了数千工时。而这些挑战摆在面前的同时,需要处理的电子垃圾还在一年比一年多。

那么,有没有办法让回收变得容易一些?不少业内人士认为,关键得从制造商那一端入手。
吉姆·帕克特批评说,许多厂商并不在意让产品经久耐用,而是觉得尽快卖出尽可能多的产品更要紧,再用一句“别担心,这是可以回收的”来做弥补,他认为这种心态危害很大。
在他看来,出路之一是让制造商生产真正为回收而设计的电子产品,比如不含有毒物质的设备,这样的产品用起来更安全,拆起来也更省事。
对普通人来说,这件事其实离得并不远。

家里那部换下来的旧手机、那块鼓了包的旧电池,如果随手丢进生活垃圾,里面的铜和贵金属大概率就此埋进土里,汞、镉、铅还可能顺着土壤和地下水跑出来;如果交给有资质的回收渠道,它们就有机会重新变回原料,回到下一件产品里。
而在源头设计真正改变之前,像西姆斯这样的回收企业仍要依靠人工、磁铁、红外线、金属探测器和水选机,把一台台难拆难分的旧设备拆开、粉碎、分选,从中找回那些本不该被扔掉的价值。
2027年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不是某一种金属的价格曲线,而是人们能不能把“扔掉”变成“交回”,让手边的旧东西真正兑现它的价值。

参考文献
[1] Business Insider:电子垃圾回收工厂视频报道。2021-07-29。
[2] 国际电信联盟:Electronic waste rising five times faster than documented e-waste recycling。2024-03-20。
[3] 路透社:World losing battle against electronic waste, UN finds。2024-03-20。
[4] 经合组织:Development Co-operation Report 2021,电子垃圾与循环经济资料。2021年。
[5] 中国有色金属报网站:上海金属网金属价格。2026-11-09。
更新时间: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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