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难忘事，救灾到唐山 | 温故

以极其沉痛的心情，悼念五十年前遇难的同胞们。

以最崇高的礼仪，致敬当年英勇救灾的英雄的人民军队官兵，各路救援队的豪杰模范，奋起不屈的唐山人民。

——题记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震惊中外的唐山大地震发生了。

当时，我在天津铁路水电段工作，正睡在工区值班室。就是这黎明前的黑暗时刻，突然感到门窗嘎嘎作响。凭直觉，我意识到地震了。我大声呼叫同室的其他人，来不及穿鞋，几步跑到室外，另外两个同事奔跑不及，挤在门口，其中一人光脚踏在自行车支架上，划了一道口子。三人蹲在室外水泥路上，整个大地沿南北方向晃动，大约两三分钟才停下来。

说铁路是半军事化管理真不过分。地震发生的当天上午，就传来上级命令：挑选精兵强将，组成抗震抢险队伍，火速奔赴灾区救灾。由于是盛夏，我几乎什么都没带，穿一身工作服，脚踏一双塑料凉鞋，也没法给家人说一声，便匆匆出发了。

我曾在唐山工作过几年，地震前一年，我接到调令，到天津工作，算是逃过人生一劫。强大的地震波摧毁了唐山几乎全部的地上建筑物。我们到达唐山市区时，看到的是一片废墟，像是电影上的战争场景，根本认不清原有的道路。废墟上到处是震亡者的遗体。好在唐山火车站的钢制跨铁路天桥和老水塔没倒，我们确定了火车站候车室的位置。先期到达的人民解放军官兵正在奋不顾身地救人。

地震摧毁了建筑物，也摧毁了供电供水设施，无水无电，人们就像回到了原始状态。加上酷暑炎热，活着的人们也在忍受煎熬。人们向河边、向水坑边找水，甚至去倒塌的浴池找水喝。上级给抢险救灾队下达命令：三天通水，七天通电，十天通车。这就是当年著名的“三七十精神”。

实际的过程却是先实现供电。当时的供水系统是从地下深井抽水送到水塔上，再向用户供水。深井泵房有两路电源。供电系统被地震破坏，只有为备战配备的柴油发电机尚可使用，但是泵房顶子塌落，柴油发电机的启动皮带轮被砸断，现场无备品，要想发电必须先解决这个难题。抢险队突发奇想，用木板砍了一个圆轮，套在发电机上，经过几次试验，发动成功！当电机发出胜利的轰鸣，水泵送出清澈的水流时，排队接水的群众热烈鼓掌，一片欢呼。供水如救命呀！

这仅是第一步，要实现大面积供水，还要修复水塔和供水管道。水塔没有倒下，可是它的下部已是环状通裂、钢筋裸露。再建水塔时间上不允许，只能采取加固措施。而通向水塔储水池的管道也断了，且断处在顶部。在平均几分钟就有一次余震的情况下，必须有人爬到水塔顶部进行抢修。在抢险队全体队员面前，党委副书记李文明大声问：“谁上塔顶？请举手！”全队人员齐刷刷举起手，争着呼喊：“我上，我上！”领导最后确定，由老工人王师傅、赵技术员和团支书邵成厚组成的三结合小组进行突击。他们如同上火线去爆破敌人的碉堡一样，披挂整齐，各握工具，在党组织面前宣誓：“不怕牺牲，保证完成任务！”说罢就冲进水塔，沿塔内直梯向最高断管处前进。爬到断管处时，正好一阵较大余震袭来。三人毫不畏惧，抓紧抢修，终于成功修复。

与此同时，抢修管道的几个组也在紧张施工。巨大的地震波把埋在地下的管道沿接口拉开，给恢复供水造成极大困难。由于匆匆赶赴现场，抢修队没带抽水机。每挖开一处漏点，抢险队员们只能依靠从现场找到的几个洗脸盆和破水桶，轮换着泡在泥水中人工淘水，为贯通管道接口创造条件。其他人忙着熔铅锯管备料做接口准备。大家每天都从早上四点干到晚上八点。在这关键时刻，来了英雄的人民解放军铁道兵支援，他们以极快的速度新铺地上二百米供水钢管。终于实现了火车站地区全面通水。救灾指挥部发布嘉奖令，通报表扬供水抢险队全体人员。解放军直升飞机投下的食品和消毒用的二锅头酒，为这嘉奖增添了色彩。

从7月28日发生地震的当天出发，至11月25日撤出灾区，我们这支抗震救灾队完成抢险供水和震后恢复任务，历时四个月。进入时是伏天，离开时已是冬天了。我们曾经上盖青天下铺大地露天宿营，天凉后才住进了帐篷。在极其简陋艰苦的条件下努力工作，全力以赴。许多人手上起了泡，身上受了伤。伙食上是全部大锅饭。食物主要是从沧州等地带去的玉米面和少量白面粉，没有大米。主食是窝头和发面玉米面糕，菜品以白菜土豆为主，还有咸菜疙瘩。有一次改善生活，后勤的同志蹬三轮车送了西红柿炖肉到工地。在那样的环境里，无人言其苦，无人道之难。我出发时穿的一双塑料凉鞋，不几天就穿坏了。有人从倒塌的配电室外找了双电工鞋，一只42码，一只43码，颜色黄绿不同，却是我穿过的最合脚的一双鞋。因为在到处是砖瓦石块的地震现场，它比塑料凉鞋可强多了。

我们这个队被评为抗震救灾先进集体，大家推选技术能手、领工员张维善为代表，出席在北京召开的抗震救灾表彰大会，受到了中央领导的亲切接见。全队都沉浸在自豪之中，也许，这就是那代人的追求吧。我曾用一首二百句的五言长诗记录这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大地震和我们这支救灾队的奋斗事迹。最后一节是这样叙述的:

奋战四个月，岁尾方凯旋。

刚去无房住，合衣宿露天。

遇雨倾如注，篷布支木杆。

脚上鞋穿烂，废墟找双穿。

找来鞋两只，四二和四三。

伙食大锅饭，无人吐怨言。

无人言报酬，无人谈金钱。

信念只一个，我来为救援。

我队甚荣耀，集体评为先。

人民大会堂，领导亲接见。

个人很光荣，我被评模范。

评先非我意，但愿震波远。

平生难忘事，救灾在唐山。

更有深情寄，重建美家园。

作者：萧连颖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