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儿：无兵之国：哥斯达黎加废军的前世今生

大家好，这里是《美洲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聊聊美洲的事儿。

在世人固有认知中，军队是主权国家的立国标配，是守护国土、捍卫主权的核心铠甲。听闻一个国家没有常备军队，人们总会心生疑惑：无将士戍边、无国防兜底，这样的国家何以抵御外侮、平息内乱，又何以在风云变幻的地缘格局中立足存续？

在正常人的认知当中，军队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绝对少不了的。暂且不谈核弹、航母、星辰大海，最起码也要有军队来保家卫国。

不过放眼整个世界，确实也有一些国家是完全没有军队的。这些国家大多数都分布在南太平洋，比如瑙鲁、萨摩亚等岛国。它们地理位置偏远，无论大国再怎么争霸也轮不到它们头上，所以没有军队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在这些没有常备军的国家中，有一个名叫哥斯达黎加的国家却是一个异类。这个国家地处中美洲，扼守着南北美之间的通道，物产丰富，身边的邻居们一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按理说，哥斯达黎加怎么着也得有个万二八千的军队镇守国门，但它偏不。

反而在1948年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在宪法中完全废除常备军的国家。它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没了军队，哥斯达黎加又是如何在强敌环伺之下保证自身安全的？

说到哥斯达黎加，这个国家在历史上和现实中的存在感都很低。稍微知道点地理的朋友大概能说出来，它是一个中美洲国家。而在历史上，相当多的中美洲国家，包括哥斯达黎加在内，一直都生活在美国的阴影之下。

美国一直都非常强势地把中南美洲划为自己的势力范围，这样的态度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历史名词叫做"门罗主义"。除了在政治上牢牢抓住美洲之外，美国在经济上对拉美国家的影响也同样深远。

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有些国家本身也是心甘情愿的。它们在名义上虽然独立了，但整个国家只是一个空壳，政府无论是收税还是搞最起码的基建，那都一点也不靠谱。在19世纪后期弱肉强食的国际大环境之下，这种德性的国家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当地政府就跟美国资本一拍即合，他们把土地卖给美国的水果商人和铁路商人，由这些美国商人掏钱修码头、建铁路，然后他们再买铁路附近的大片土地用来种香蕉，最后把香蕉卖到全世界。这样操作赚来的利润，美国商人再跟当地的国家政府按照比例分配。

这种商业模式最早就是从哥斯达黎加这里开始搞的，后来席卷了中美洲。因此历史上还有一个专门的名词用来形容这些国家，就叫做"香蕉共和国"。

表面上看，国家政府靠着卖地种香蕉发达了，这是好事，但问题在于这种发达并没有真正塑造出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的国家。

以哥斯达黎加为例，它在19世纪后期靠着香蕉出口和外资铁路建设带来了丰厚的财政收入以及大规模的基础设施，但哥斯达黎加政府并没有因此获得稳定独立的治理能力。

政府财政高度依赖单一出口，也就是说国际市场一有风吹草动，哥斯达黎加就要蒙受惨重损失，随之而来的不只是大家没钱赚，而是政权不稳。既然如此，那当然就是枪杆子里出政权，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

1870年，军官瓜迪亚通过政变上台，从此就开始了哥斯达黎加军人干政的历史。之后，哥斯达黎加要么是军人直接上台，要么就是军队决定谁可以上台。既然军队成了哥斯达黎加唯一的话事人，那么肯定就要优先照顾自家人。

国家卖香蕉赚来的钱，其中一大部分都拿来给各级军官发好处了。香蕉是越种越多，越卖越好，但哥斯达黎加老百姓的生活却越过越惨，军队在政坛上也愈发为所欲为。

1948年，哥斯达黎加举行了总统大选，执政政府在大选中败给了反对派，但执政党拒绝承认选举结果，直接赖在台上不走，并且动用军队对反对派重拳出击。于是乎，哥斯达黎加内战爆发了。

可是哥斯达黎加的军队贪腐太严重，虽然腰里别着枪，但战斗力并不咋地。反倒是反对派的领袖费格雷斯能拉起一支自己的队伍，这支队伍就叫做民族解放军，人数也就两三千人左右。

从纸面上看，这支部队其实就是一些民间志愿者和小规模的民兵，再加上一部分军队的退役军官以及其他国家的流亡者。在别的国家，这样的配置在正规军面前基本上活不过一小时二十二分，纯粹是乌合之众。

但是在哥斯达黎加，这么一群就连杂牌军都算不上的力量，竟然撑住了场子。内战一开始，在南部山区的战斗中，民族解放军靠着对地形的熟悉，把哥斯达黎加的正规军玩得团团转，随后迅速切断了交通要道和政府军补给。

本来政府军就不能打，现在一看局势不利，就更不想为了这帮家伙卖命了。所以打到后面，民族解放军反而占了优势。

最终民族解放军进逼哥斯达黎加首都圣何塞，打赢了这次内战。整个哥斯达黎加内战持续了44天，在这个过程中，政府的正规军可以评价为八个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内战打完之后，费格雷斯当上了哥斯达黎加的新一任领导人，摆在他面前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这个国家的武装力量。不管是之前的政府军，还是他亲手拉起来的民族解放军，这些武装力量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

按照一般逻辑来说，要么就是作为胜利者的费格雷斯全盘接收哥斯达黎加军队，然后用忠诚于自己的民族解放军老部下替换掉军队里的关键位置；要么就是彻底废掉以前的军队，拿新的民族解放军取而代之。但费格雷斯这两条路都没选。

内战之后，哥斯达黎加如果还有这么一支军队的话，不管这军队怎么重组，它也就是几千人的规模了，毕竟这是哥斯达黎加这个国家的实力性质决定的。那么这点人马想要保家卫国基本上是不靠谱的,想指望它来保卫自己的政权那也不现实。

刚打完的内战里，政府军就连这么一支临时拼起来的武装都搞不定，要是将来再有反对派照葫芦画瓢，费格雷斯的政府军难道就能压下去吗？再说了，别看这支军队干啥啥不行，但是该有的好处可是一样都不能少。

真要是把这些军爷伺候得不高兴了，政府反而会被他们捏住软肋，在一些关键的时候，万一军队不支持政府，那真的就够政府喝一壶的了。更不用说政府军历史上也发生过政变推翻政府的先例。

可以说无论费格雷斯怎么选，只要留着军队，就相当于给未来的哥斯达黎加政局留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既然军队随时都有可能掀桌子造反，那么还不如自己先把桌子给掀了，干脆彻底不要军队算了。话虽如此，但如果真的要把军队裁掉，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说这裁军是个技术活，既要快还得稳。对于费格雷斯来说，他手里恰好有一个难得的时间窗口。在哥斯达黎加内战刚结束的时候，支持旧政府的军队体系已经被打散了，原有的指挥链条断裂，军官集团也不再是铁板一块，那么在此时动手就是顺势而为。

若是再拖上几年，让旧军队这帮人缓过气来重新整合，到那个时候裁军的风险反而更大。更重要的是，真正掌握武装力量的其实是刚赢得战争的民族解放军。换句话说，枪在胜利者的手里，而不是在被裁的那一方手里。

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裁军不是对着一个完整的武装集团进行谈判，而是在控制局势的前提下进行制度重组。当然，虽然说是裁军，但也不是把人一脚踢出军营。哥斯达黎加可以没有军队，但是不能没有治安。

相当于一部分军人被分流进了警察和执法系统，继续穿制服拿工资；还有的人能拿到退役补偿，这笔钱未必能让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但足够提供几年的缓冲，不至于出门要饭。可以说饭碗虽然砸了，但是没把人逼到绝路上。

再加上内战刚结束，社会对于军人干政本来就充满了警惕，这个时候公开反对裁军很容易被解读为"仗还没打够"。那么在这样的政治气氛之下，军队就失去了舆论上的正当性。

在整个裁军过程中，当然也有费格雷斯个人的威望，但真正起作用的还是那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期。幸好费格雷斯抓住了这个机会，于是乎哥斯达黎加裁军这事就算是搞成了。

没了军队之后，这个国家不就处于裸奔状态了吗？所谓你不扛枪我不扛枪，谁来保卫祖国谁来保卫家？但是对哥斯达黎加而言，这几千号人的军队未必真的能保家卫国。过去几十年它没有被大国入侵，并不是因为有这支部队在护国。

说起来，这个问题的关键还是在美国主导的地缘政治上。哥斯达黎加所在的中美洲一向是美国高度在意的地方，按照门罗主义的原则，这里就是美利坚的后花园，各个主权国家应该秩序井然，不要给美国老大哥惹是生非。

要是这地儿发生了军事冲突，一个国家武装侵略另一个国家，那么美国当然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一定会直接干预。比如尼加拉瓜，这个国家内部和邻国之间多次爆发严重的冲突，美国也是不客气，直接出兵干预，愣是把事给平了。

此后美国海军陆战队便长期驻扎在尼加拉瓜，甚至深度参与这里的军警建设。所以说如果有邻国真的敢入侵哥斯达黎加，那么美国是不可能容忍地区政治失控的。除此之外，二战之后有许多国际组织纷纷成立，比如联合国。

哥斯达黎加在这些组织内非常积极，并且在外交上强调国际法和多边机制。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军队反而成了一个政治资本。真要是有事了，哥斯达黎加可以迅速地把问题升级成国际议题。

二战之后，一方面是全球都希望千万不要再发生新的世界大战了，因此国际法被赋予了非常重要的意义；另一方面当时东西方冷战加剧，大国对峙成了常态，地区冲突时有发生，理想和现实极度分裂。

这个时候，哥斯达黎加这么一个完全放弃军队的国家就成了所谓的"模范生"国家，任何针对它的军事行动都会被认为是对国际秩序最严重的破坏。因此侵略者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军事成本了，还包括外交孤立以及声誉损失。

这么看来，实际上哥斯达黎加是把自己的国家安全牢牢地绑在了地缘政治和国际关系之上。有了这些东西傍身，怎么看都比那几千人的军队靠谱。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1949年哥斯达黎加通过新宪法，宣布永久废除常备军，哥斯达黎加也成了历史上第一个废除常备军的国家。如果光看事情经过的话，哥斯达黎加废除军队并不是什么深谋远虑的决定，纯粹就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做出的最现实的考量。

而没了军队之后，哥斯达黎加和其他的中美洲国家命运也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其他的中美洲国家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多多少少地保留几千人的军队。

而跟它们一对比，哥斯达黎加早早地就去除了军队，去除了政治上最不稳定的因素，所以它们的政治反而变得正常了。政权的更替按照宪法和选举来进行，谁失败了自己下台，失败者再也不能靠着军队赖在台上不走了。

反观其他的中美洲国家，政治可以说是强人风起云涌，把国家折腾得非死即残；但是哥斯达黎加这边的政府却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一次次的政党轮替。在中美洲这样的地缘环境里，这样的成就绝对算是一个奇迹了。

而且没有了军队的哥斯达黎加也确确实实地保护了自己的安全。虽然它的邻居动乱频繁，各种武装人员和难民也都蠢蠢欲动，随时都有突破哥斯达黎加国境线的趋势，但最终也都没有越境。这并不是说邻国善良，而是美国一直都在盯着中美洲的风吹草动。

如果哪个国家胆敢入侵哥斯达黎加，或者闹出难民和武装人员越境的事，那么很大概率会让美国有所反应，最起码也得是经济外交制裁。虽然中美洲这儿的狠人层出不穷，但是大家也都不傻，动哥斯达黎加的风险这么大，谁也不会迈出这一步。

不过也还有那些个不信邪的。比如2010年的时候，尼加拉瓜军队进入了和哥斯达黎加接壤的争议地区驻扎。哥斯达黎加没有军队，做不到虽远必诛，所以直接一纸诉状告到了海牙国际法庭，把这事给闹大了。

随后海牙国际法庭做出的裁决是双方撤出争议区域，不得派遣军事人员再次进入。这实际上是单方面对尼加拉瓜不利，因为哥斯达黎加自己也没军队可以派出。

接下来的几年，海牙国际法院审查了双方边界的历史沿革问题，终于在2015年做出了裁决，双方争议的地区归属于哥斯达黎加，尼加拉瓜不得再次进入，而且还要赔给哥斯达黎加一笔赔偿。

说实话，这样的裁决其实没什么强制性，但是整个中美洲可都是美国在盯着，如果尼加拉瓜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话，那么到时候在美国这边可就很难交代了。

所以尼加拉瓜最后也只能承认事实，并且赔给了哥斯达黎加37万美元。这笔钱虽然不多，但也是哥斯达黎加捍卫自己主权实打实的成绩。

既然哥斯达黎加没有军队也能避免内乱，而且还能保家卫国，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哥斯达黎加国内也就没什么人主张恢复军队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哥斯达黎加废除军队的长期效应也越来越突出。这个国家没有了军队搅局，政治上也相对稳定得多。

而且没有军队需要养，政府财政也能把钱用在医疗、教育这些民生上。几十年下来，哥斯达黎加的受教育水平和英语普及率是中美洲最高的。有了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还有素质相对较高的劳工，那么一些大的跨国企业也纷纷来到哥斯达黎加投资建厂。

比如1997年的时候，美国的英特尔就在哥斯达黎加建了一个芯片封装测试厂，由此哥斯达黎加发展出了精密电子组件加工的产业。不仅如此，哥斯达黎加出口的医疗器械在全球都占有重要地位，他们生产的心血管导管和植入式医疗设备直接出口到美国和欧盟。

类似这样的高附加值产业就让哥斯达黎加成了中美洲最发达的国家。当然，哥斯达黎加肯定也有自己的问题，比如国家贫富差距很大，毒品走私猖獗等等。

但是它有一个底线，那就是军队不会随随便便地干预政治，整个政策有稳定性和持续性，不会动不动地就内战打成一锅粥。正是在这样最基本的底线之下，外部资本才愿意进入，本国老百姓的日子才能慢慢变好，国家也就开启了正向循环。

说起来，哥斯达黎加的裁军并不是一个可以复制的成功案例。因为裁军本身的时间窗口很短，而中美洲的地缘政治条件也不是其他国家能具备的。

往深一层讲，军队本身看上去是威武雄壮、气昂昂的国家依靠，但这样一个武装力量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控制得住的。历史上军人干政祸国的故事并不少，像是中国的五代十国、军阀混战，中美洲的各路军政府，这都是一桩桩的现实例子。

面对军队这么一个危险的群体，哥斯达黎加选择彻底废除军队，这虽然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但它至少揭示了历史和政治的复杂。面对复杂的局势究竟该怎么取舍，这样的政治智慧也不是每个国家的领导人都有的。

放眼寰球，无兵之国并非孤例。欧洲袖珍公国、太平洋与加勒比海岛国等诸多主权国家，同样没有常备军队。但看似一致的弃武表象下，是天差地别的生存逻辑。

哥斯达黎加则截然不同。它体量适中、完全具备组建正规军队的国力，却主动废军立宪、弃武向善。千年以来，"强军方能安国"是世人笃信的治国铁律，但哥斯达黎加七十余载的和平实践，彻底颠覆了这一固有认知。

对哥斯达黎加而言，真正的国家安全，并非依仗冰冷的枪炮与庞大的军备，而是稳固的制度、富足的民生、向善的民心、中立的格局与高尚的国际担当。

以武护国，仅得一时安稳；以治安邦，方得万世太平。这，便是哥斯达黎加"弃武立国、无兵而安"留给世界的终极答案。

这是本期《美洲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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