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北调12年，每年72亿方北上，京津冀解渴后地下空间却麻烦了

北京市水务局隔一两周就会在官网发一份地下水动态，里面全是监测井的名字和数字，平时很少有人去看。今年9月那一期写着，海淀的后沙涧、马坊监测井，房山的北洛监测井，平谷的岳各庄、南埝头等监测井，地下水埋深小于1米。

不到一米，蹲下来往地里挖一挖，差不多就见水了。往南三百来公里，河北栾城有个中国科学院的农业生态试验站，从上世纪70年代起一直记录井里的水位。

1974到2019年，地下水位呈下降趋势，46年内下降了32.6米，年均下降0.7米。一边是一年往下掉七十公分，一边是水快冒到脚边。

中间隔着的，就是那条从丹江口一路向北的渠。11月1日，这条渠交出了第12个调水年度的成绩单。

截至10月31日，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完成2025—2026年度供水任务，年度累计向河南、河北、北京、天津供水72.64亿立方米，惠及沿线27座大中城市，受益人口近1.18亿人。从2014年底通水算起，正好走完12个完整年度。

喝水的问题基本解决了。这两年让专家操心的是另一件事：水回到了地底下，可地底下早就挤满了地铁、车库、管廊和地下室。

这些设施大多是在缺水的年代修起来的，当初设计时，没人想到水会回来得这么快。很多人觉得奇怪，南水进的是自来水厂，地下水怎么也跟着涨了？

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浩10月接受采访时讲了三层原因：一是水源替代，地下水开采压力明显减轻；二是调蓄，进入密云水库统一调配；三是生态补水，南水进京水量约22%用于回补地下水源和河湖湿地。三层里头，第一层最要紧。

以前城里人喝的、工厂用的水，大头都靠抽井，南水来了，井才停得下来。河北邢台就是这样，4万多眼各类取水井关停、管控，农业灌溉用上滴灌、喷灌，生活用水从地下水置换成南水北调水。

井不抽了，地下亏的水才能一点点补回来。老天爷也帮了一把。

近年华北总体进入偏湿阶段，北京2024年6至9月降雨偏多六成，直接增大了土壤、河湖入渗补给。关井、补水，再加上雨多，几件事赶到一起，回升速度比不少人预想的都快。

北京的数字最直观。2026年10月7日，北京市平原区地下水平均埋深为10.53米，与2015年末的25.75米相比，累计回升15.22米，地下水严重超采区已全部清零。

两个星期后又浅了一点，10月21日，全市平原区地下水平均埋深为10.42米。整个华北也一样。

与2020年相比，截至2025年年底，华北治理区浅层和深层地下水位分别回升3.76米、7.65米，北京81处干涸多年的泉眼实现复涌。连栾城站那条一路往下的曲线也拐了头，2020—2022年地下水位有回升的趋势。

麻烦就出在一个"快"字上。

今年《中国科学院院刊》有篇论文专门讲华北地下水位快速回升带来的次生风险，里面算了一笔账：南水北调通水后北京市平原区地下水位年均回升1.58米，情景预测显示，到2030年可能存在液化风险的区域将从2015年的18%激增至75%。

"液化"听着陌生，在海边玩过沙子的人其实都见过。干沙踩上去挺实，泡了水再用力跺脚，脚底一下就软了。

地震时吸饱水的沙层也是这样，地基一软，上面的东西就可能歪、沉、裂。同一篇论文还提到，34座早期建设的地铁站均面临液化影响风险，其中6座处于高风险状态。

液化要碰上地震才会发作，浮力却是每天都在。把空盆往水池里按，水越深，盆往上顶得越厉害，地下室和车库就是埋在土里的大空盆。

现有的地铁车站与区间隧道、地下建筑、城市地下管网等大量建于早期地下水低水位期，其结构初始荷载按设计地下水位取值。当年水位在二十多米深的地方，建筑自己的重量就足够压住浮力。

现在水升到十米上下，有些结构的安全余量就少了一截。王浩点了几处重点：按过去低水位条件设计的老旧地下室、地下车库、地铁车站、综合管廊，需重新评估抗浮防渗能力，北京西部、北部山前和几条主要河道两岸水位涨得快，风险更明显。

这也不只是北京的事。天津、沧州、衡水过去是深层地下水"漏斗"最严重的地方，回弹得也更猛，市区地下水头平均累计分别抬升13.80米、10.25米、12.73米。

这些城市的地下设施，同样是在水位一年比一年低的时候建起来的。所以11月6日在北京开的那场研讨会，是北京地质学会联合天津市地质学会、河北省地质学会主办的。

会上列出的问题都很具体：地下空间渗漏和抗浮储备不足、区域砂土液化和盐渍化风险加大、在建地下工程工期和成本增加。最后一条，落到每个工地上就是钱。

基坑要多抽水，防水层要加厚，抗浮措施要加码，工期往后拖。这些开销以前从来不算在调水成本里，现在城市不得不把它们和南水记在同一本账上。

那要不要少调点水，别让地下水再涨了？王浩的提醒正好是反过来的：降水年际变化明显，今年下得多不代表明年一定多，北京地下水能持续回升，关键靠长期节水、压采和水源替代，否则遇枯水年仍可能下降。

湿润的年份不会一直有，南水才是托底的那部分。办法是给地下水定一个"合适的高度"。

王浩提出研究确定适宜水位区间：工程上不超过重点设施抗浮设防水位、避免普遍性渗水；地质环境上不诱发土壤液化、盐渍化，也不激活污染物迁移。以前只怕水位降，往后降了要管，涨了也要管。

多出来的水也不会白放着。目前平原区地下水储量比2015年增加约78亿立方米，"地表水库+地下水储备"的双库联调格局，可大幅提高供水安全与韧性。

干旱年份适当用一些地下水，雨水多的年份再补回去，水位就能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上下浮动。这套办法能不能运转起来，还得看南边的水稳不稳。

中线的水全靠汉江和丹江口水库，汉江碰上枯水年，往北送水就得省着调。这也是湖北山里那条隧洞这么着急往前挖的原因。

10月14日，引江补汉工程主隧洞累计掘进突破40公里，完成总里程1/5；工程全长约194.7公里，多年平均调水量39亿立方米。它要把三峡库区的长江水引进汉江，等于给中线的"大水缸"再加一路水源。

这条隧洞很难挖。输水隧洞最大埋深1230米，保康一带的山体岩溶发育，最难时，单日抽排水量高达33000立方米。

等全线完工，南水北调中线多年平均调水量将从95亿立方米提升至115.1亿立方米。南水越多越稳，华北能关的井就越多，地下水的余量也越大。

底气是足了，城市地下这本账也得算得更细：哪些片区接着回补，哪些片区适当开采腾点地方，哪些老车库、老车站要先做一遍"体检"。再看后沙涧那几眼浅得不到一米的监测井。

放在二十多年前北京连年干旱、年年超采的时候，这几乎没法想象。地下的水已经回来了，接下来华北要做的，是把它稳在一个对人、对房子都合适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