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雪记

钱墩村的大头佬坡,是一块斜斜摊开的绿绸子,狗牙根密密地绣满布面。西侧缓坡则缓缓地斜下去,那时我们仰面躺倒,双臂紧贴裤缝,从坡顶滚向坡底,草茎擦过耳廓沙沙响,青涩的气味钻进鼻腔,天与地在旋转中搅成一片模糊的绿。

那时节若逢大雪,赣东北的白总薄薄一层,我们便从坡顶推下雪团,看它裹着草屑会越滚越胖。炭头嵌进雪脸作眼睛,乌溜溜地瞪着,雪人不过齐我胸口——可这已是我们能抵达的最远的北方了。

我有时会蹲在雪人旁边,把冻红的手指贴上去,幻想真正的鹅毛大雪该怎样把整个世界埋没,那种痒痒的盼望,比雪水渗进鞋缝还要深。

2002年去北京读研究生,才发觉雪在这里是吝啬的颗粒,从灰蒙蒙的天幕筛下来,没等落地就被北风撕成粉末,且路面的雪总在第一时间被融雪剂咬成黑褐色的泥浆,沿街堆着,像日子磨出的垢。

我踩着咯吱响的雪渣,看麻雀在枯枝上抖落细碎的晶屑,心里那团从大头佬坡滚起的雪球忽然瘪了下去——原来北方的雪并不比南方的更慷慨,它只是更硬,更急,更不懂得在草尖上停留。失望像冰碴子卡在喉咙,可年少时寄出的那封信,总得有个收件地址。

二〇〇八年苏州的雪来得铺天盖地,梧桐枝桠被压得弯向地面,附二院病房的窗玻璃上凝满冰花。父亲的疝气刀口迟迟不愈,盐水瓶挂在铁架上一滴一滴地数时间,窗外雪花却不管不顾地堆叠,把对面楼顶的瓦楞都喂胖了。

爱人骑电动车从医院往家赶,在冰面上滑出去,他晕倒了,路人打我电话,我将她送到吴中人民医院的急诊,看见她坐在塑料椅上,羽绒服破了口子,白绒絮沾着雪水贴在肘弯,而走廊尽头的窗外,大雪正把路灯的光晕搅得昏黄。

那夜我忽然觉得雪是沉甸甸的,压着父亲的伤口,压着爱人的腿,也压着我少年时对北方的幻想——原来雪可以这样锋利,这样黏稠,这样让人喘不过气。

2025年腊月二十九的航班穿过云层降在哈尔滨,舱门打开的瞬间,冷气灌进来,带着松木焚烧的焦香和雪原特有的清冽。积雪没过小腿,踩下去要费力拔出来,每一步都发出干面包被捏碎的脆响。

雪乡的木屋顶着厚绒被,烟囱旁隆起的雪蘑菇圆滚滚的,灯笼的红光从雪堆内部透出来,像童话里点着蜡烛的矮人窗子。

我穿上租来的滑雪板,从初级道的顶端往下溜,风灌进衣领,速度把尖叫扯成碎片甩在身后——那一瞬间,我分明又回到了大头佬坡的草面上,整个身体蜷成球,天旋地转地往下滚,草尖扎着耳朵,痒酥酥的,而坡底的雪人正用炭头眼睛望着我。原来雪和草一样,都是大地伸出的掌心,只是北方的这双手更厚,更冷,更舍得把人整个儿捧住。

临别那夜,我们看见雪雕广场堆了个一人高的雪人,黑煤球嵌眼,红辣椒做鼻,花围巾被风掀起一角。我蹲在它旁边拍下照片,闪光灯亮起的刹那,雪屑簌簌落进后颈,凉意顺着脊梁淌下去,却忽然烧得发烫。

四十年里滚过的所有雪团,在北京的失望里化过,在苏州的焦虑里融过,此刻全聚到这雪人的胸膛中,鼓鼓囊囊的,像一颗终于跳完整的心脏。我起身拍掉膝头的白,回头望见雪乡的灯火在夜色里浮着,而远处的大头佬坡,那些狗牙根的草尖上,一定也落着今冬的霜——只是从此以后,霜与雪,在我眼里都是同一种凉,同一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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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08

标签:旅游   雪人   灌进   大头   雪团   雪水   牙根   苏州   吴中   北京   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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