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四十余年,是中国持续追赶、高速增长、融入全球化红利的一段历史。从改革开放之初物资短缺、外汇紧张,到加入世贸之后依托全球市场、廉价劳动力、持续城镇化,拉动制造业、出口、房地产三轮增长引擎,我们一路创造了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习惯了增长、习惯了外部市场持续扩容、习惯了劳动力源源不断供给。

但是今天,一系列信号清晰地说明,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和前四十年完全不一样的历史阶段。有三种叠加在一起的局面,是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从未集中出现的组合:人口总量进入持续减量、深度老龄化加速到来;全球化红利退潮,产业链重构、大国竞争常态化;传统增长动力逐步消退,新旧动能转换进入攻坚深水区。这三者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同步发生、互相强化,构成了我们必须正视、主动应对的中长期挑战。本文立足官方统计数据、国家规划文件,客观分析变化、厘清风险边界,同时说明我们已经部署的应对路径,不渲染恐慌、不片面悲观,理性看待这场时代大考。
第一种全新局面:人口由增量红利转向减量约束,少子化、深度老龄化同步落地,劳动力供给格局发生根本性逆转。
回顾改革开放前四十年,充沛、低成本的劳动力是支撑制造业起飞最基础的优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每年都有大量农村劳动力进入城市工厂、服务业,源源不断为工业化、城镇化提供人力支撑,人口结构始终处在“低抚养比”的黄金窗口。那个阶段,虽然老龄化在缓慢推进,但总人口持续增长,劳动年龄人口规模逐年走高,养老、社保压力相对可控。
而现在,这个窗口已经关闭。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全国人口自然增长率为-2.41‰,全年人口减少339万人,出生人口792万,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经突破3.23亿人,老龄化比例持续抬升 。这是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我们第一次长期稳定处在人口负增长通道。和历史上短期波动不同,这是趋势性、长期的结构性变化。少子化叠加长寿化,正在同步压缩劳动力供给、抬升全社会养老、医疗保障支出压力。
很多人容易简单理解老龄化只是“老人变多”,但它带来的连锁影响渗透经济方方面面。首先是劳动力供给天花板逐步显现,招工难不再只是服务业、制造业的阶段性难题,而是长期趋势;其次是全社会消费结构改变,年轻人是大宗消费、创新产品消费主力,新生人口持续走低,住房、汽车、教育等大宗需求的长期增长空间被压缩;再者是社保基金收支压力加大,职工养老保险赡养比持续走低,每一个缴费劳动者对应的退休老人数量持续上升。
需要区分清楚,人口减量不等于人口危机。我们依然拥有超14亿人的庞大国内市场、全球规模最大的受过高等教育人才储备,人口数量优势仍然存在。变化的是红利模式:过去靠“人多量大”,未来必须转向人口高质量红利,依靠教育、技能提升,提高劳动生产率,用人力资本替代简单劳动力数量红利。“十五五”规划纲要专门把完善人口发展战略、积极应对老龄化作为专项部署,推进延迟退休、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普惠养老服务体系建设,正是针对这一四十年来从未遇到的结构性变局提前布局 。
第二种全新局面:全球化由互惠扩容转向碎片化重构,外部环境从“搭便车、融入分工”变成长期竞争博弈,安全议题和经贸议题深度绑定。
改革开放前四十年,尤其是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之后,我们所处的国际环境主线是经济全球化持续推进。全球分工清晰:发达国家掌握研发、品牌,新兴国家承接制造,商品、资本、技术跨国流动的门槛持续降低。我们抓住机遇,依托自身产业配套、劳动力优势,承接全球订单,出口持续成为拉动增长的重要引擎,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外部市场持续给国内产业扩容。

如今这套运行多年的分工体系正在发生改变,这是四十年来不曾出现的外部环境。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地缘冲突多发,大国博弈从单纯经贸摩擦,延伸到产业链、科技、标准、投资等多个维度。部分国家推动产业链“近岸外包”“友岸外包”,不再单纯以成本效率作为布局产业的第一标准,而是把供应链安全、地缘风险放在更高优先级;高端设备、核心软件、精密材料等关键领域,技术壁垒、出口管制持续加码,科技领域的封锁和竞争常态化 。
这种变化带来两个明显的转变。第一,过去那种“只要产品性价比高,就能持续打开海外增量市场”的逻辑不再完全成立,贸易壁垒、合规审查、地缘风险随时会成为外部业务的约束;第二,发展和安全统筹的优先级显著提升。在前四十年,我们更多聚焦发展,安全更多是底线保障;现在,产业链安全、粮食安全、能源资源安全、关键技术安全,和产业发展同步考量,很多产业布局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安全账。
但同时要客观看待,全球化并没有彻底终结,只是形态改变。区域经贸合作、“全球南方”市场持续拓展,共建“一带一路”持续推进,多元化的对外合作空间依然广阔。我们的应对路径,不是封闭对内循环,而是构建高水平的自立自强,同时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一方面攻关关键核心技术,补齐产业基础短板,筑牢自主可控的产业链底座;另一方面推动贸易伙伴多元化,拓展新兴市场,避免对单一市场、单一供应链的依赖,在变乱交织的世界里主动塑造有利外部环境 。
第三种全新局面:传统增长引擎进入调整期,土地财政、地产扩张、大规模基建拉动的增长模式走到拐点,经济转型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需求不足、预期偏弱成为中长期难题。
改革开放以来,先后有几轮增长引擎接力:早期轻工业、乡镇企业,随后是出口制造业,2000年之后,城镇化、房地产、基础设施投资,成为拉动地方经济、财税、上下游产业链最重要的力量。在很长一段时间,土地出让收入支撑地方基建、城市配套建设,房企拿地、开发带动建材、家电、装修等上百个行业,这套模式支撑了城镇化快速推进,让城市面貌、居民居住条件大幅改善。
现在,这套延续二十多年的增长逻辑迎来根本性调整,这同样是改革开放四十年来少见的局面。城镇化进入中后期,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已经达到67%左右,城镇化速度放缓,住房需求从普遍的“增量刚需”转向改善型需求,房地产市场进入深度调整周期,土地出让收入波动,地方财政的收支结构随之承压 。过去依靠投资拉动、上新项目、扩产能就能快速拉动GDP的路径,空间大幅收窄。

随之而来的,是全社会预期逻辑的变化。在前四十年,绝大多数家庭、企业的底层预期是经济持续高速增长,收入持续上行,资产增值预期稳定,居民愿意加杠杆买房、企业愿意扩大产能投资。而当下,居民部门、企业部门都进入资产负债表修复阶段,居民优先降低负债、增加储蓄,消费更谨慎;企业面对市场不确定性,扩张投资意愿偏弱,有效需求不足成为突出矛盾。
这并不代表增长动力枯竭,而是增长动力切换。国家提出发展新质生产力,正是针对这个转型阶段的顶层设计。增长的重心,从盖房子、铺道路的硬件扩张,转向科技创新、高端制造、数字产业、生物医药、新能源、人工智能等新赛道;增长评价标准,不再单纯看增速,而是看全要素生产率、产业附加值、绿色低碳、收入分配改善。当然,新旧切换天然存在阵痛:旧产业收缩带来调整压力,新产业培育需要漫长周期,短期很难立刻完全补上传统引擎回落留下的缺口,转型过程必然伴随着行业洗牌、优胜劣汰,这也是我们必须承受的现实。
以上三种局面同步到来,是这次挑战最特殊的地方。单独看人口负增长、外部摩擦、地产调整,历史上其他国家曾经先后经历;但对于中国而言,人口减量、全球产业链重构、传统增长模式转型三件大事,在同一个时间段叠加,在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的历程里,是第一次。这三者互相交织放大风险:人口结构变化压制内需潜力,外部竞争抬高技术突破成本,传统引擎调整又进一步放大短期财政和就业压力,这正是文章所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风险。
但是认清风险不等于唱衰,识别变局不等于认定前路悲观。回顾改革开放的全部历史,我们从来不是在一帆风顺的环境里走过来的。过去我们遭遇过外部制裁、通胀压力、亚洲金融危机、全球金融危机,每一次重大挑战,最终都倒逼改革、释放出新活力。今天的基础,远比改革开放初期厚实得多:我们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超大规模内需市场、持续完善的基础设施、雄厚的产业配套能力,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持续不断的改革空间,都是我们应对变局的底气。
针对三重变局,国家已经形成一套系统性的应对框架,所有举措都写在“十五五”规划纲要、政府工作报告等权威文件之中,方向清晰、路径明确。
针对人口变局,一方面落实生育支持配套政策,降低生育养育教育成本;另一方面大力发展普惠养老、长期护理保险,推进渐进式延迟退休,持续发展职业教育、终身教育,把人力资本红利释放出来,用效率提升对冲劳动力数量减少。
针对外部环境变局,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打好关键核心技术攻坚战,做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同时持续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拓展多元经贸伙伴,用好自贸试验区、自贸港、“一带一路”平台,在开放当中维护自身发展空间,不脱钩、不对抗,守住互利合作的基本盘。
针对增长动力转换,一方面出台一揽子扩大内需政策,稳定居民收入预期,完善收入分配,释放国内大循环潜力;另一方面大力培育新质生产力,支持科技创新、新兴产业发展,推动传统产业数字化、绿色化改造,逐步摆脱对土地、基建、地产的路径依赖,建立可持续的增长新模式。

对于普通市场主体、普通家庭而言,读懂这场大变局,意义在于调整预期、理性决策。对于企业来说,过去靠风口、靠杠杆、靠低成本扩张的时代结束了,未来的机会在于深耕技术、打磨产品、挖掘细分需求、构建差异化竞争力;对于家庭而言,要摒弃“资产永远升值”的旧认知,做好稳健的资产配置,重视现金流、社保保障、人力资本投入;对于地方治理而言,需要逐步摆脱土地财政依赖,培育税源、优化支出结构,在有限财力之下优先保障民生和科技创新投入。
我们也必须客观厘清边界:所谓“危险”,不是崩溃式危机,而是原有发展红利消失、舒适区不复存在带来的结构性风险。它是发展阶段切换自带的阵痛,属于现代化后半程必然遇到的考验。很多发达国家在从中等收入迈向高收入阶段时,都经历过相似的转型关口,有的顺利完成升级,有的落入长期停滞,最终的分水岭,就在于改革是否持续、创新能否跟上、风险能否稳妥化解。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们:中国最大的优势,就是直面问题、主动改革。风险和机遇永远一体两面,旧红利褪去的同时,新的赛道正在打开:人工智能、新能源、先进制造、生物医药、低空经济、银发经济,一系列新产业正在持续成长。我们不再依靠简单的要素投入换取增长,而是转向创新驱动、质量优先、共同富裕的高质量发展道路。
时代的拐点已经到来,四十年未见的三重局面摆在面前,回避和等待都不是选项。正视人口、外部环境、增长模式的深刻变化,守住安全底线、坚持深化改革、持续科技创新,把超大规模市场、完整产业链、人才资源的潜力充分激活,我们就能把这场挑战,再次转化为中国式现代化持续向前的动力。历史不会自动向前,所有平稳跨越周期的背后,都是清醒的认知、坚定的行动,和持之以恒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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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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