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老屋(散文)

长大后,常常有阵风裹着我的思绪,将我带回外婆的老屋。

外婆家的老屋,是我小时候常跑去玩的地方。老屋的屋檐,是由一块块青绿色瓦片砌成的,阳光洒在上头时,像是在海面上跳动的浪花,波光粼粼。不知是哪年春天,风一过,刮来了些野花野草,大人们忙起来没完没了,等到发现这些花草的生长痕迹时,春天都要溜走了。外婆是除了我们这些孩子外,头一个发现这些花花草草的。她把这些瓦缝里的花草视为自己的孩子,有时候雨水供给不足,天气干燥得土地都有裂纹,她便拿个小喷壶,上房顶给这些“孩子”解解渴。外婆在房顶拧玉米时,也会往那油亮亮的瓦缝上望几眼。

春天的老屋,是最惹人疼爱的。不只是瓦缝里蕴藏着生命气息,往北飞回的燕子,也总喜欢在老屋的房檐筑巢。小燕子们把叼来的泥球,用唾液一口一口地衔到屋檐下,就这样日积月累,给自己“砌”出来一个巢穴,再叼些软和的草、羽毛或者枯叶,将其铺在巢中。燕子窝可是厉害得很,风吹雨打,都不会被破坏。在北方,燕子筑巢象征着家宅兴旺,外婆家的屋檐下,有两个燕子窝,一个是大的,另一个是小的,外婆说它们机灵,把窝垒在角落里,是不会耽误人进出屋门的。来年的春天,外婆估摸着它们快要飞回的时候,便拿两个木头板子放在巢下面,接着它们的粪便。我常调侃外婆,她跟这些小燕子是约定好的!

春天的老屋,是藏着些小“秘密”的。老屋的院子里头有棵香椿树,自从母亲出生,它便长在这院里头了。香椿叶是很调皮的,总爱爬上屋檐,跟瓦缝里的花草窃窃私语。最后这个“秘密”还是让外婆发现了,也许是香椿树长了太多年,有几根小树枝趁人不注意,都快探到房檐上去了,椿叶遮挡住了瓦片,到了雨季,屋顶很容易积水。外婆去堂屋拿了把镰刀,将镰刀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手握竹竿的另一头,试着用镰刀钩下来那些趴在房檐上的香椿叶。这香椿树太张狂了,外婆把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都砍了下来。

民间有“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生木质”的说法,若想吃上嫩椿芽,得赶在谷雨之前。三四月份的椿芽是长势最好的,清新的嫩绿色,从叶脉处向叶缘晕染开,叶缘处又如枫叶般红得透亮。透过阳光看,椿芽的色泽红润,又透着些许青绿,像是大自然用染料涂抹出来的。我最爱看外婆钩椿芽了,镰刀一挥,吹过的风都透着浓郁的清香,那味道既不刺鼻,也不腻歪。外婆在吃椿芽上,也是颇有研究的,椿芽炒鸡蛋、椿芽炸鱼、腌椿芽咸菜、椿芽辣子……外婆最拿手的,还得数椿芽咸菜,自从她去世,我便再没吃到过如此清新可口的咸菜。咸度盖不过椿芽的鲜和嫩,反而可以说二者相辅相成,若我要称其为人间极品,恐怕要让人家笑话了,可在我这儿,外婆的咸菜已成为了极品。说到这儿真是有趣,就暂且称它为“极品咸菜”吧!

每逢6月,这天气总跟个孩子一样爱哭。雨要是下大了,雨水便会顺着一高一低的瓦片往下滑落。雨是不会浸湿屋顶的,只看得见屋檐上,连绵不断的雨丝向下倾泻,偶尔砸在地上的水坑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小时候的我,以为雨是从老屋的屋檐落下的,还到处吹牛,说我外婆家的屋檐会下雨。

我从小便偏爱雨季,这是无法解释的。潮湿的背心、闷热的屋子、发霉的抽屉柜,这些看似让人烦恼的存在,反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我尤其喜欢跟外婆在屋里唠嗑,摇着一把芭蕉扇,听外婆讲些牛鬼蛇神的传说。偶然天边闪现雷火,外婆便会突然停下她的讲述,这时候的两个人,都笑得不可开交。外婆还会讲些老掉牙的故事,那是她年少时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我都慢慢听,伴随着落下的雨一起,将这些属于外婆的故事藏在了心底。后来的某个雨季,除了听得见雨声,耳边还回荡着外婆的声音。

有时天上淅淅沥沥地落着牛毛般细的雨,这老屋的门便不会关上了,门帘也一同掀开,雨水拍打在石灰地上,像一颗颗从天边坠落的星星。雨水将一阵阵凉风拍打进房屋内,这时,摇着芭蕉扇的外婆会愣一会儿,嘟囔着说:“这雨还怪好嘞,人凉快了,庄稼也有指望了。”屋檐下休憩的燕子,雨中傲然挺立着的香椿树,堂屋屋顶的瓦缝里被雨水浸润的小黄花……院子里一幕幕的景象映入眼帘,跟在村头看电影似的。真是有意思,这雨季的老屋,还是个“电影院”呢!

夏天的雨季过后,秋天便在当下。北方的秋季,不是忽如一夜到来的,立秋归立秋,花不败,枝不枯,叶也不落。每当秋天快接近尾声时,人们才会感知到它的存在。秋季的老屋是最容易弄丢东西的,秋风真是个小偷,偷走香椿树的傲慢,裹挟着嫩芽的清新;偷走瓦缝里的春夏,夹杂着小花的香甜;偷走院子里的蝉鸣、偷走房檐下呢喃的燕子……

这时候的老屋,虽然没有春天的盎然,也没有夏天的繁茂,但还是别有一番风味的。落叶知秋,铺满了老屋的小院,年幼时的我,总爱拿着个塑料袋,在院子里头捡拾落叶,听外婆唠叨些过年准备的年货。兴致起来了,我就缠着外婆,让她老人家给我做糖醋鲤鱼、包荠菜饺子。在我的印象里,秋天是过得最快的,一转眼,老屋的房顶上都落满雪了,大抵是秋风把偷来的东西,一点点地还给老屋了吧。

到了冬夜,秋风还会把偷来的这些东西,统统变成寒霜撒在窗前,老屋变成如我所想的那样白。屋里有个炉子,等到寒冬腊月,用钩子把上面的铁皮饼勾下来,再放上些煤球,将报纸引燃,点上火就能烧水了。炉子一热,热水一烧,老屋就暖和起来了。外婆这时候便会开始在老屋筹备年货,她把剁好的碎肉馅调好后,我便跟着她和母亲一起灌腊肠。外婆的手巧得很,灌的香肠肥瘦相间,肥得不腻,瘦肉也不干巴。过年的时候,切上这么一盘,要是桌上孩子多,分分钟就得空盘了。除了灌香肠,外婆还会捏窝窝头,不是玉米面的窝窝,是大黄米面做的黏窝窝,跟南方的年糕似的,不过有点粘牙。我记得我的第一颗牙,就是在外婆的老屋吃黏窝窝粘掉的,那颗牙被外婆扔到了老屋的房顶上,她说,等来年开春,瓦缝开花的时候,我的新牙也就长出来了。

这便是老屋的春夏秋冬,也是外婆的春夏秋冬。外婆的老屋是我去过的最好玩的地方,她总能在这间屋子里,给我变出好吃的、好玩的,还会带我看精致的燕子窝、可爱的香椿树……过了这么多年,老屋的四季景象,仍然历历在目;过了这么多年,只有老屋,才能让我切身感受四季更迭。

离开外婆的老屋,我再也无法回忆起任何一个地方的春夏秋冬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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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30

标签:美文   外婆   散文   香椿   屋檐   燕子   咸菜   房檐   雨季   镰刀   房顶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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