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坚韧健全的心灵，就该是一个柚子的样子

不知何时起，果篮开始成为人情往来的标配。去医院探视病人，去拜见长者，去参加好友的生日聚会……拎一只什锦果篮傍身，就显得既体面又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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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于受礼者，果篮可以是一份不大不小的烦恼。葡萄、苹果、桃子、香蕉、哈密瓜……都是易损易腐之物。如有亲友邻居在侧，速速分而食之，倒也可以防患于未然。否则不出几日，众果就会以各种方式让你发愁。葡萄们被果蝇盯住不放，你挥手去赶，小虫子满室飞扬；香蕉一天一个模样，从色泽金黄到完全黑化，要不了一周；哈密瓜外表始终光鲜，打开却发现已从内部腐烂；苹果梨子若遭磕碰，就从伤口处开始迅速变质……把它们统统塞入冰箱？你试试就知道了。

在纷纷扰扰中，独有一种水果——柚子——被你遗忘在角落里，待其他水果各自有了去处，你才又想起它。

你最不担心的，就是这只柚子了。

如果要我用一种水果给一个坚韧健全的心灵打个比方，我立刻就会想到柚子。

面对一只柚子，你不必像对待桃子或葡萄那样小心翼翼。它弹性十足的厚实皮肤足以保护自己，却又不像榴莲和菠萝那样对世界如临大敌，也不像哈密瓜和椰子那样必须用外在的强硬来保护内在的柔弱。

柚子经得起磕碰跌落，经得起挤压捶打，即便与榴莲、菠萝之类带刺之物同处一室，也能安然无恙；柚子的内在很巧妙地分成了许多个相对独立的房间，即便其中一个受到损伤，其他的房间也可以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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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笔者的想象中，一个令人放心的心灵，就是一只柚子的样子。它与这个世界有一个厚实且有弹性的边界，它内在丰富多样。它不需要用尖刺、硬壳、难闻的气味、古怪的颜色和奇怪的形状去保护自己……

有一位同龄朋友和笔者谈到他接受义务教育时期的经历。那是在80年代初，老师们尚未普遍养成谨言慎行的习惯，当众批评学生的情况时有发生，有时用词颇为粗糙。面皮薄一些的同学，批评之下痛哭流涕，错误当然就不会再犯。这样的学生颇受老师们的青睐。而另一些学生，被老师们称作“面皮比城墙还厚”的，批评教育效果不太立竿见影，错误似乎一犯再犯，让老师们颇感挫折。

然而多年以后，“面皮比城墙还厚”的，大部分并未像一些老师担心的那样发展成作奸犯科之辈，如今他们依然在这个世界上强劲地活着。而面皮薄、乖顺听话的同学，却已经走了几个。

《夏洛特烦恼》剧照

“面皮比城墙还厚”，这话太过夸张，笔者也在那个年代也听到过老师用这种话语批评同学。当时笔者立刻联想到的，也是一只柚子。彼时笔者和舍弟经常把剥下的柚子皮用绳子缝回去，当排球来用。一只柚子被反复击打的形象，和一个顽皮的同学被老师高频批评的形象，实在太过类似，太过有趣，让笔者的同情心都受到了这种联想的抑制。

教育当然应该避免重大的伤害，“面皮比城墙还厚”这种带侮辱性质的话语最好不要说。但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环境就是最好的成长环境吗？

《包宝宝》剧照

Jonathan Haidt在《焦虑的一代》一书里谈到的一项研究，对于回答这个问题是个启发。

1980年代末，科学家们在美国亚利桑那沙漠里建了一个占地1万多平米的封闭人工生态系统，叫做“生物圈2号”（我们的地球当仁不让是“生物圈1号”。）“生物圈2号”模拟了雨林、草原、农耕等7类地球生态群落。有8名科学家于1991年进驻生物圈2号，打算长期自给自足地生活在其中。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生物圈2号”运行不到两年，就因物种大量灭绝、氧气大量下降等原因而被迫终止。Haidt拿“生物圈2号”的模拟热带雨林里为例，影射人类的心灵成长。“雨林”里的树木生长迅速，但在长大之前就纷纷倒伏——它们的根系发育不良。

当然不是因为缺水缺肥，而是因为缺风。

“生物圈2号”的设计者们事先没有意识到，风居然是小树生长的必要条件。一棵被大风摇来摇去的小树，根系被反复拉扯，压缩，周而复始，根细胞发展了韧性，根系发育强壮，从而为将来支撑起庞大的树体准备了一个坚固的锚点。

《过保护的加穗子》剧照

Haidt 在书中叹道：

早年暴露在大风里的树，长大以后能抵御更强的风。相反地，在精心保护的温室里成长的小树，在它们长大之前，就常常被它们自身的重量压垮了。这个现象是青少年成长的一个完美的隐喻。青少年若要发展成抗压的成年人，也需要经历频繁的压力。

如今人们开始意识到赏识教育、人本主义教育的意义，但有些人会走向另一个极端，认为匮乏、冲突、挫折、失败、批评……这些心理压力都是破坏成长的坏东西。为人父母者以为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孩子，孩子就能最好地成长——就像建设“生物圈2号”的科学家们以为水分与营养充足，树就应该能长得繁茂参天——没想到过于稳定的环境反而是一种不利因素，过分的稳定甚至导致了发育不良。

这个事实也许会让一些为人父母者感到抓狂。他们自身也许就曾在批评、冲突、挫折、失败、匮乏中等诸多挑战里长大（这些挑战于他们而言可能一度过于极端了）。如今他们有所成就，终于可以给下一代提供丰富的物质和精神条件，于是觉得给孩子们的“好东西”应该多多益善。态度上努力做到温和冷静，循循善诱——然而如今突然被告知：成长其实需要挫折、失败、匮乏、冲突……

《打开生活的正确方式》剧照

教育学和心理学怎好如此出尔反尔？！

其实，和“生物圈2号”的科学家们一样，面对如今青少年的发展的新境况，学者们自己也很狼狈。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的研究者们比以往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人的成长是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如果在科学家云集的“生物圈2号”里种几棵树都能以失败告终，那么育人之事，一定有更多的秘密还没有被揭示出来。为人父母，为人师长，做教育研究，都不能不保持开放的态度，知道自己所知有限，没有一劳永逸、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教育方案。

当然，在众说纷纭之中，有些经验始终是靠谱的。例如，教师和家长在教育上如果不想犯重大的错误，那最好保持平常心，不要好大喜功，也不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学爸》剧照

鼓励、赏识、提供资源当然没错，保护青少年免遭极端伤害也是必须的，但拔苗助长和试图挡住一切风雨的极端做法，创造无菌室的冲动，还是遏制一下为好。

也有一些为人父母者，平时为发生在孩子身上的点点小事动辄警铃大作，待孩子碰到极端事件，却撇下孩子的感受迅速逃离……这些父母自己是脆弱的，他们自己就有很薄的心理皮肤。或者有着哈密瓜、椰子式的“硬壳”，把孩子当成自己最柔软的那部分，严密地包裹起来。

笔者并不赞同那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一个孩子“面皮比城墙还厚”的做法。人类耐受挫折的能力不是无限的，更不是生来就有。心灵成长需要“不那么稳定”的环境，但如若环境是恶劣的，就变成了破坏性实验、幸存者游戏了。

促进成长的不稳定环境，因人而异，但也有一定的规律可循。

《少年派》剧照

还是拿柚子做个类比。

柚子能正常生长，也需要变化的、不那么稳定的环境。例如，白天太阳下的光合作用与夜晚黑暗里的呼吸作用之间的交替变换是生长的必要条件。昼夜恰当的温差，是果皮果肉生长的促进因素——过小的温差乃至恒温的环境，或者过于极端的昼夜温差，都导致果皮异常发育，果肉生长不良。

翻一翻植物学资料，你就会发现，大部分水果的生长‌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昼夜温差作为促进因素，不只柚子如此。恒温的环境对多数种类的水果的生长是灾难，不但导致发育不良，果实成熟后也容易腐烂。即便葡萄这种看似“脆弱”的水果，如果在温差过小的环境里生长，构成细胞壁的纤维素等物质的合成就会受影响，导致果皮太薄，韧性差，易开裂……看，一层果皮，需要多么讲究的环境才能发育良好。

《小森林》剧照

在稳定的环境里，小果子难以长成它可以长成的样子，小树很难长成大树。生命个体的发育就是与环境之间协同的“舞蹈”，有所波动，有所挑战，有张有弛，有循环轮回……是成长的催化剂，让存储在DNA里的生命力得以被激发出来。

青少年的成长亦复如是：极端的环境应该避免，适当的保护应该提供，但绝对的稳定、完美的安全、无底线的支持、永远的赞赏、从不失误的托举……不必要，也有害。青少年自身也不必如此期待。

我们在祝福别人的时候，难免会说：祝你一帆风顺，祝你万事如意，祝你天天向上，祝你步步高升……但这些不是生活的真谛。假如真有幸运者活成了这些祝福的样子，长远来看却往往很不幸。

“面皮比城墙还厚”的青少年或许让一些为人师、为人父母者抓狂。他们希望孩子的内心世界一目了然，像窗户纸一般“一点就通”，或者干脆是“透明人”。

那就观察一下什锦果篮吧——哪一种水果是没有皮肤，向着世界完全敞开的呢？

每一颗水果都是一个城堡——都有保护它自己的墙，那是为了能在这复杂的世界里生存而进化出来的必需之物。

有些父母和老师希望青少年的内在心灵里只有一个房间：那里放着教科书、教辅资料、考试试卷……至少，在最后离开高考考场前的最后一秒，内心世界最好就是那个样子。理由是，既然应试竞争是残酷的，那就应该全力以赴，其他方面的成长可以暂停。

而他们甫一走出考场，他们又被期待懂亲情、会恋爱、有事业、拥有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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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的过程被当成了制造厂的流程：产品来到一个车间，就集中完成当下的任务，其他任务必须放一放。

其实心灵的发展是一个系统生长的过程。就像一只柚子，哪怕它还是一个米粒大小的幼果的时候，它的皮肤、那些内在的房间、房间里的内容，不管有多稚嫩，雏形就已经在哪里。它们按着自然的节奏一天天展开，协同发展。

也许有读者争论说：应试压力就是一个严峻事实，暂时把其他房间关起来也是无奈之举。你们心理学专业人士的一项工作，不就是帮助那些心灵发展“错过了季节”的成年人修复心灵的缺憾吗？

《女心理师》剧照

是的，人类的心灵远比水果更有弹性。任何时候只要愿意成长，都不能说晚。在这件事上心理工作者确实责无旁贷。

但也正是因为这项工作，我们才最清楚：在未成年的阶段只关注于应试竞争，把其他一切都“放一放”，长远来看，是多么的得不偿失。

把应试压力与其他方面的发展对立起来，不仅短视，而且大谬不然。发育良好的亲情、友谊、爱好等等，可以缓冲应试教育的压力，甚至让应试压力成为成长的催化剂。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青少年必须活得八面玲珑，奔忙于不同的“房间”。如果时间窘迫，偶尔到其他房间里去坐一坐，打扫打扫，“小憩”一会儿，总可以吧。

《重启人生》剧照

无论如何，别让那些房间慢慢废弃，变成落满灰尘、堆了垃圾，以至于都不敢再去打开的地方。否则，那剩下的唯一的房间就变成囚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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