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八十万禁军教头"这个名称放在嘴里滚一滚，威风不威风？但翻开宋朝的军制文件你就会发现，当时光教头就有好几千人。林冲不是统帅，是个武术教练。

再看高俅的"太尉"，正史里连个列传都没有。至于陆虞候，那根本不是官职，那是私人管家。施耐庵，你真的太能包装了。

北宋的禁军，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搞清楚这三个人到底有多大，得先把北宋的军事体制捋一捋。

宋朝立国，有个特殊背景：开国皇帝赵匡胤本人就是兵变上台的。

所以大宋历代皇帝，对"武将兵权"这件事，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怎么防范武将专权？很简单，把军队打散，设三个互不统属的司，分别叫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合称"三衙"。

这三个司，各管各的兵，互不买账，谁也无法一手遮天。

就算加在一起，也未必到"八十万"那个数字，而且分散在全国各地，真正在京城执行防卫任务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据学者考证，"八十万"更多是文学夸大，北宋禁军的实际总数在盛期约为八九十万，但分布全国各地的厢军、禁军各司，能调到汴梁集结的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

然后，皇帝再在三衙之上设一个枢密院，专门负责调兵权。但枢密院只能调令，不能直接统兵。三衙能统兵，但没有调兵权。这就叫"统兵权"和"调兵权"彻底分开，哪个武将想搞事，单凭一边什么都干不了。

明白了这个逻辑，就能看清楚书里三个人的真实处境了。

高俅在书里是"殿帅府太尉"，管的是"八十万禁军"。听起来是武力最高统帅，实际上呢？

历史上的高俅，真实的职务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只管三衙之一的殿前司。三衙的另外两司，侍卫亲军马军司和步军司，他一个字都插不上手。而且头上还压着个枢密院，真正调兵，得过枢密院那关。

所以高俅的真实权力范围，差不多是保卫皇宫和节制殿前营，说他管着"全国八十万"大军，那是施耐庵艺术加工的结果。

那"太尉"这个头衔怎么来的？

北宋初年，太尉还是三公之一，是正儿八经的高级官职。

但宋神宗改制以后，太尉就从实职逐渐变成了荣誉加衔，就像给功勋退休干部发个荣誉称号，好听，但没有实际行政职能。高俅的"太尉"，是宋徽宗念着他多年伺候的情分，给他挂的一个体面头衔。

真正让高俅在殿前司说话算数的，是那个"殿前都指挥使"。

高俅怎么从苏轼的跑腿，变成殿帅府的一把手？

说完这套体制，再讲讲高俅这个人是怎么爬上去的，这个故事比《水浒传》写的精彩多了。

历史上的高俅，出身并不低。宋代史料《挥麈后录》记载：他最初是苏东坡的书吏，"笔札颇工"，就是能写会算，是个有真本事的文职小跟班。

1093年，苏轼被贬出京，临走前把高俅推荐给了朋友王诜——此人是宋神宗的妹夫，王府里书画名家往来不断，和当时还没当上皇帝的端王赵佶私交甚笃。

就是在王诜府上，高俅等到了他人生的转折。

有一天，王诜和赵佶在宫门外等候上朝，赵佶随口说借了王诜一把篦刀修鬓角，用完说这把刀真不错。王诜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就让高俅带着另一把篦刀去端王府送礼。

高俅到了，正赶上赵佶在踢蹴鞠。球飞出界外，滚到高俅脚边，高俅顺势一脚，抬腿打了个漂亮的颠球，风骚飘逸，引得赵佶拍手叫好。

就这一脚，踢开了高俅半生的富贵。

赵佶把高俅留在了府上。几年后，端王成了皇帝，就是历史上书画双绝、亡国丢命的宋徽宗。徽宗一登基，想着自己的老朋友，就把高俅从王府里捞出来，让他下军队挂职锻炼。

历史上真实的高俅升迁速度快得离谱，几年之内，就从一个府邸小吏晋升到殿前司都指挥使，加太尉衔。这个速度，在宋朝文武官员里，几乎是前无古人。

书里把高俅写成"浮浪破落户子弟"，其实误伤了他。史料记载他父亲是节度使，兄长是进士出身、后来官至八坐（相当于副部级）。

高俅能从底层小吏做到三衙长官，除了会踢球、会讨皇帝欢心，本人也是有几把刷子的，不然在殿前司那个位置坐不稳几十年。

但不管本事多大，一个凭蹴鞠上位的人掌管禁军，对那支军队意味着什么，宋朝随后的历史给出了一个惨烈的答案。

林冲的"八十万禁军教头"，到底几品官？

好，高俅的底细摸清了，再来看林冲。

"八十万禁军教头"这个称呼真的太有迷惑性了。

"八十万"三个字容易让人觉得：哎，这哥们儿管的兵不少啊？

不是的，"八十万禁军"是大宋禁军的总体规模，林冲的"教头"不是统帅，而是在这个系统里负责训练的武官，通俗说，就是武术教练。

按宋代兵制，禁军里设有专职教头，负责教士兵弓、弩、枪、棒等各类武艺。教头之上，还有"都教头"。都教头之上，才是指挥使、都指挥使这些真正带兵的长官。

根据宋史学者的考证，都教头的俸给相当于从七品武臣，约等于地方一个知县的级别。普通教头呢，大约在从八品上下，比七品县令低三个台阶。

换算成现代概念，差不多就是一个军队里的连级教官。

更打击人的一个数字是：北宋禁军教头的数量最多时超过五千人。

林冲只是枪棒教头，另外还有弓箭教头、刀剑教头、摔跤教头……各种教头一起算，五千多人。林冲是这五千分之一，不是一枝独秀。

那问题来了，林冲如此低级，为什么汴梁城里的地头蛇都认识他？为什么高衙内调戏了他老婆，连泼皮闲汉都站出来劝解，还给林冲递台阶？

这里要注意两件事。

第一，林冲虽然级别不算顶高，但他的武艺在禁军教头里是真正的顶流。

书里说他枪棒天下无双，连同级别的洪教头都被他轻松秒掉。在东京城里，能在武艺上跟他掰腕子的，没几个。这种靠真本事挣出来的名气，不是品级能完全衡量的。

第二，有学者注意到，《水浒传》里对林冲的服装描写是"青袍银带"，这与宋代七品武官的青绿官袍、银莲花带完全吻合。这说明施耐庵写林冲，参照的是七品都教头的规制，并非最低级的教头。

这样看，林冲的品级大致在七品上下，勉强能算中层武官。

但和高俅比起来呢？

高俅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正五品以上的高级武官，头上还挂着"太尉"的荣誉加衔。林冲不过七品教头，在体制里见了高俅，相当于一个连级军官碰见了集团军司令员，能不腿软吗？

书里还有个细节特别值得玩味：高俅陷害林冲用的是"白虎堂"。白虎堂是殿前司的军机要地，专门议事用的，里面陈设兵器、摆放军事文书，按制度，非奉命令不得带刀入内。

林冲一个七品教头，正常情况下进这种地方本就需要特别通行证，更别说带着刀进去。所以高俅设的这个局，恰恰是利用了军制里的等级规定，让林冲没有任何申辩余地，你一个教头，手持利刃闯进长官的军机重地，不管你说什么理由，都是死罪。

陆谦的"虞候"，根本不是官

好，现在来说最被误解的那个人——陆谦，江湖人称"陆虞候"。

很多读者以为，虞候是个固定的官职，陆谦也是高俅手下的正式官员，跟林冲属于同系统、不同品级。

这个理解，是错的。虞候这个词，在中国历史上确实一直有官职属性。

尧舜时期有"虞官"，掌管山林川泽。春秋时期，《左传》记载"薮之薪蒸，虞候守之"，虞候是负责看守山泽的官员。进入隋唐，虞候开始被用作军官职名，东宫左右虞候、藩镇都虞候等等，是实实在在的武职。

宋朝建立后，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步军司都设有"都虞候"，位置在都指挥使和副都指挥使之下，是真正的武官序列。宋太祖赵匡胤在当皇帝之前，就做过"殿前都虞候"——这是他人生里一个关键的过渡职位。

但是，宋朝还有另一种"虞候"。

宋人吴自牧在《梦梁录》里记载，当时富贵人家雇用的仆役侍从，也被称为"虞候"，是专门替主人跑腿、传递消息、处理私事的家丁头目，类似于今天说的"私人助理"或者"总管"。

陆谦，属于的是这后一类。

书里是这么介绍他的："高太尉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门下""知心腹"，这两个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是殿前司的武官，他是高俅私宅里的心腹管家，帮高俅跑腿打点、传递命令、处理不上台面的事情。

换个现代说法：陆谦相当于高俅的秘书兼黑手套。

他帮高俅收买林冲的朋友，设计把林冲骗进白虎堂，后来又亲自跑到沧州草料场放火，这些活儿，一个正式的朝廷武官是干不来的，但一个豁出去的私人心腹，什么都干得了。

那"陆虞候"这三个字到底能算多大？

不是官员级别，是高俅这位殿帅府太尉的家奴头儿。没有编制，没有俸禄，没有官服，靠的全是主人的权势吃饭。

品级：零。

但实际影响力？在汴梁城里，借着高俅的势，够把一个七品都教头逼上绝路了。

这就是权力与官职在那个时代最微妙的分离：有时候一个人完全没有官阶，但他站在对的主人身后，一样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最后说一个正史里的真实记录，比小说更触目惊心。

高俅当了多年殿前司长官，这支禁军的训练状态是什么水准？

宋代史料《靖康要录》里，有臣僚专门弹劾高俅，用的是这样一段话：

"身总军政，而侵夺军营，以广私第，多占禁军，以充力役。其所占募，多是技艺工匠，既供私役，复借军伴。军人能出钱贴助军匠者，与免校阅……"

高俅把军营的地皮占了建私宅，把禁军当成自己的免费劳工，那些手艺好的兵——木工、泥瓦匠、铁匠全被拉去给他家盖房子修院子。

士兵想免掉军事训练的义务也行，掏钱买就行。有钱免训练，没钱被抓去干活，结果就是整支禁军没人练兵了。

后来金军南下，北宋四十万禁军遭遇金军时溃不成军，几乎毫无抵抗能力，东京城里号称天下无敌的八十万禁军，一触即溃。

这里头当然不只高俅一个人的责任，但他把禁军搞成了工程队这件事，史有明载，板上钉钉。

林冲、王进这些靠真本事吃饭的禁军教头，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长官：蹴鞠起家、以公谋私，拿军营土地换私宅，拿士兵体力换工程。他不在乎军队能不能打仗，他只在乎自家的院子够不够大。

陆谦是他的黑手套，林冲是他的绊脚石。一个帮他清除异己，一个碰巧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水浒传》用一百零八条好汉的热血，把这个体制的荒诞写得酣畅淋漓。但如果你翻开宋史，你会发现，比小说更让人窒息的，是那些干巴巴的史料记载。

【主要信源】

1. 《宋史·职官志》，脱脱等著，中华书局，1977年

2. 《挥麈后录》，（宋）王明清著，中华书局，196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