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老厂变形记 从自行车铃到冰淇淋机的“硬核”突围

青岛是一座有着深厚工业记忆的城市，而原青岛自行车厂的老书记孟宪朋与主任徐萍，就是从这段记忆里走出来的“活历史”。1975年进厂，至今整整五十年，他们亲眼见证了这家工厂从比肩迭迹到人去楼空，又在废墟里蹚出一条新路的跌宕起伏。计划经济时代的辉煌、国企改制时的阵痛、跨界冷饮设备的重生——这些岁月烙印，他们都亲身经历，历历在目。

前不久，记者专程前往位于中联普集港园区内的青岛自行车厂旧址，听这群“硬核老工人”聊起相伴他们半生的工厂往事。

辉煌：“三大件”时代的骄傲与荣光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并称青岛“三大件”，谁家娶媳妇能备齐这三样，邻里之间都要夸赞一番。当时，这家车铃厂鼎盛时期在册工人七百余人。

“那时候管理相当正规。”徐萍回忆道，“工会、劳资科、财务科、供销科等，一个都不少。二楼有个大礼堂，逢年过节工人自己排节目，台下坐得满满当当。”

孟宪朋在电镀车间工作多年，对生产流程如数家珍。原材料进厂必须过磅验收，历经冲压、电镀，再到二楼组装，最后装箱发往整车厂，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检验。“我们当时有三条生产线，车铃分为大拨铃、转铃、拨片铃三种，声音各不相同。质量好的车铃能用二三十年，往往是骑旧了车架，铃铛还好端端地响着。”

荣誉对工人有着最纯粹的激励力量。徐萍回忆，“厂里哪位工人技术最好、产量最高，年底评先进时全车间都心服口服。获奖后，工人们发自内心感到自豪，会郑重其事地把奖状裱起来，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墙上。连分房也是如此——条件最好的日式旧房，全分给了劳动模范和技术骨干，厂长自己住普通宿舍，大家心甘情愿。”

阵痛：时代浪潮下的凛冬与谋变

然而，时代巨轮的转速，远比自行车的车轮快得多。步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昔日的“香饽饽”渐渐失去了市场。

“订单眼看着没了，产品一箱箱堆在仓库里，就是卖不动。”孟宪朋长叹了一口气。1997年至1998年，企业改制的浪潮汹涌而至。孟宪朋对此记忆犹新，那时流行“停薪留职”，工人们每月捏着140来块钱的生活费，满心茫然。曾经七百余人的大厂，转眼间只剩下百来号人在旧厂房里苦苦支撑。

但转机，往往孕育在绝境之中。其实早在1987年前后，面对市场的细微变化，工厂就开始谋划转型。厂长刘庆安当时提出了一个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的建议：“咱们能不能试试做冷饮设备？”

“一家做车铃的厂去造冰淇淋机器，听起来有点悬。”孟宪朋说，“但我们厂的工程师有底气。他们是搞机械制造出身的，看到一台机器，大体就能判断出工作原理，回来就能动手做。”

突围：“看一眼”就能造出冰淇淋机

为了寻找出路，几位高级工程师远赴西安轻工研究所取经。转型之初，厂里将目光锁定在一款法国的“马克机”（制作冰淇淋的设备）上。面对国外的技术壁垒，这群和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师傅们，硬是凭着一双“火眼金睛”，围着先进设备端详揣摩。

摸清了工作原理后，他们便在大脑中精准“建模”，从车铃到更为复杂的自动灌装机，跨度虽大，却靠着原始的手工与笨拙的“土办法”，生生将第一台国产冰淇淋灌装机给“磨”了出来。

正是凭着这股“只要有图纸，就没有造不出”的傲骨硬气，老厂在陌生的冷饮市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机器造出来了，销路得从头开拓。“我们把产品参数和机器照片印成宣传册，一家一家找冷饮企业的地址，装进信封寄出去，等人家打电话来。”徐萍笑着说，“等到电话那头说‘你们那个冰淇淋机，我们想了解一下’，那种高兴劲儿，真不比涨工资差。”

真正打开局面的，是每年在天津举办的冷饮设备博览会。老厂长亲自上阵，向一位位客户推介本厂的冰淇淋机。“从那以后，蒙牛、伊利、光明，还有天津、河南、山东的冷饮厂，陆续都成了我们的客户。”孟宪朋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豪。

创新：传统制造向“定制化”生产转型

时至今日，步入该厂的生产车间，或许寻不见耀眼的品牌标识，但市面上那些备受追捧的三色冰淇淋、网红雪糕，极有可能就诞生于他们亲手打造的自动化生产线上。

“蒙牛就是我们多年的老主顾之一。”孟宪朋介绍说。现代冷饮行业对食品安全的严苛标准不言而喻，老师傅们研发的全自动灌装线，通过极致的机械运作，将食品行业人工接触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面对市场日益旺盛的“定制化”需求，老师傅们的创新从未停歇。从最初只能单次出产四盒冰淇淋，跃升至如今64盒齐出的高效产线；从单一的冰淇淋灌装设备，延伸出扎啤机、粥类包装机等多个种类。这家市北老工厂在老厂房内，以技术创新为刃，漂亮地完成了从传统制造向定制生产的转型。

余音：工业年轮里的匠心与期盼

采访尾声，徐萍回忆起当年管理仓库的岁月，“我们那会儿，厂里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哪怕只是少了一枚螺丝钉，晚上躺在床上都会辗转反侧，非得翻个底朝天找回来不可。”这份视厂如家的归属感，是那一代产业工人身上最鲜明的精神认同。

半个世纪的光阴倏忽而逝，曾经的“大金鹿”自行车早已隐入岁月的陈列馆，但这股精益求精、不计得失的“工人”秉性，至今仍奔腾在这家老厂的金属传送带上。

伴随着市北区城市更新的铿锵步伐，昔日散落的工业厂区，如今也已在城市更新中重获新生——大港街道联合中联建业集团秉承“集约资源、以点带面”的理念，将分散的老厂房串联成有机整体。既守护了这座城市宝贵的工业文脉，又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澎湃新动能。

青岛财经日报/首页新闻记者 辛小丽 通讯员 刘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