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月今宵夜

又是一年中秋，相比初秋的飒爽和深秋的萧瑟，中秋往往更带有红尘烟火气，望月感叹也好，对月抒怀也罢，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历来便习惯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月出推门，月隐关窗，活在日月下，死在日月中，本来该是有觉悟的。

正所谓瓦罐不离井上破，人在月之阴晴圆缺里打转，生生灭灭，逃不过悲喜苦乐。

中秋的可贵，不在圆满，而在把“圆”悬到极处时，也照见了“缺”。月到中天，人间万物都短暂地有了影子，影子一现，光就不再只是光，也成了分寸，成了边界，成了无可回避的盈亏。人若只在晴好里称颂晴好，便还不算见过中秋，须得云起、风凉、光淡，仍肯承认那一轮在天，承认天上自有不因人而改的秩序，承认人事再怎么翻腾，也翻腾不出有限的范围。有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后来者总以有限为无限，以暂聚为长据，以一声应诺为不朽之契。

月色不知人事改，夜深还到粉墙头。人世间，处处都是缺憾。到了一定的年岁，有了一定的阅历，时间变得既快又慢，快是因为无甚改变，慢亦是因为无甚改变。从咿呀学步到老态龙钟，人生确乎还算漫长，这世间许多事都不是必须要经历的，唯有认识自己、修炼自身近乎永恒。

时间本不是直道，更像回环，时节年年回来，人却不能年年回来，所谓人生节点，并非路旁有碑，忽然标明前程，多半是行至某处，心里轻轻一响，才知道已非昨日。中秋，它以一个圆的假象，收纳千万种不圆，又以一个不圆的真相，反衬每一次相照的珍贵。天高不废人情，命短不废深情，来路与去路，能记住的、留下的，大抵还是与情有关的。

情之为物，近看是牵绊，远看是渡船。人到一定境地，便知深情不是占有，不是把圆满攥出血来，而是在明知不能久据时，仍肯以真心相照，不是向岁月讨一个不散的席，而是在散场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还的热还尽。月有阴晴，情有浓淡，浓时不欺人，淡时不负己，便是难处。世人多以无情为高，又以多情自苦，其实都不必。无情到极处易冷，多情到极处易碎，中有一处，叫作知惜。惜眼前之光，惜同路之人，惜这具终会归还日月的身体，还能在某一宵被月色惊动。能留下来的，原非誓约，非名字，非功业，而是曾有一瞬，人与天地、与人、与己，没有相欺。

于是再看中秋，便不只是赏月。人生节点，说到底不是完成了什么，而是忽然肯承认：来路已远，去路未明，中间这一程，不过推门、见月、关窗、熄灯。一年月色，照见万古；一夜团圆，装下多少无叹息。此生纵有未圆，中秋一过，仍可与万古同此清凉。

你我终将什么都不留，只有因缘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