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高的瀑布，落差979米，水从奥扬特普伊桌山的边缘直接掉下来，掉到一半就散成了雾。它叫安赫尔瀑布，在委内瑞拉。

想看它一眼，没有公路。得先飞到玻利瓦尔城，换小飞机进卡奈马村，再坐独木舟溯着卡拉奥河往里走，最后钻进丛林徒步一段。门票约40美元，需现场支付。

可就是这样一个国家，2017年国际游客入境人数降至42.9万人次，多米尼加一年能接六百多万。回国以后我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委内瑞拉不是穷，是被看轻。

有油的年代，没人想过修一条去瀑布的路

委内瑞拉已探明石油储量约3030亿桶，占全球约17%，比沙特多，比伊朗多，其中75%压在奥里诺科重油带底下。这是全世界第一，不是之一。有过一段日子，这笔家底是真金白银流出来的。

1950年代到1970年代，委内瑞拉日产原油巅峰超过350万桶，占全球7%以上。1970年，它的人均GDP是1200美元，名义上排到全球第19到20名，拉美头一份，比当时的西班牙、希腊和以色列还高。

1973年国际油价翻了四倍，那一年政府拿到的财政收入，超过此前所有年份加起来的总和。钱多到什么程度？加拉加斯和马拉开波的中上阶层，周末飞迈阿密买东西，买到售货员都记住了那句口头禅——"Damedos"，给我来俩。

不问价，直接要两件。当时石油收入占据重要位置，旅游基础设施建设相对不足。

1975年钢铁国有化，1976年石油国有化，PDVSA成立，石油长期是国家经济重心，旅游业未形成同等规模的支柱地位。

卡奈玛国家公园1962年就建了，面积约300万公顷，比一个比利时还大，公园里65%的地表是桌山，那些岩石有15亿到20亿年的年纪。

199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列入世界遗产。可从加拉加斯到瀑布底下的那一段路，几十年过去，还是飞机换独木舟换双腿。

被挤到墙角的不止旅游。石油美元能进口便宜粮食，产业单一化挤压本土农业，生活用品高度依赖进口，农村岗位一年年少，人往城里跑。加拉加斯的人口从20世纪初的8万人涨到世纪末的300万人。

到1999年，全国农村人口只剩总人口的一成左右，这个曾经种玉米的国家，成了拉美第一批净食品进口国之一。

1950年代美国小麦进来，到那个年代末，进口小麦把玉米从主粮的位置上顶了下去。一手好牌打成什么样，后来所有人都看见了。可在牌还好的时候，没人觉得瀑布、桌山、群岛值得投一分钱。

油价不会一直高，这个道理当时没人听得进去。

2004年那六座关掉的国际机场

旅游业的滑坡，比经济危机早得多。1992年那次未遂政变之后，安全顾虑就开始往外传，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少。真正的硬伤在2004年——六座国际机场因为安全问题关门。

2008年，国际邮轮公司以不安全和经济动荡为由，暂停在委内瑞拉港口停靠。2010年，加拉加斯又背上了"世界谋杀之都"的名声。这几件事叠在一起，等于在全球游客的地图上，给这个国家盖了个章：绕开。数字很难看。

国际游客入境人数2013年还有108.5万人次的峰值，2016年掉到68.1万，2017年只剩42.9万。同期世界平均水平是1197万人次，它连零头的一小截都够不上。更狠的是接下来那个死循环。人不来，钱就不来。钱不来，路和旅馆就烂下去。

国际航线一条条撤，国内航班准点率低、还常因为缺油取消。曾经在南美算先进的公路系统缺了维护，从加拉加斯翻安第斯山去梅里达那段，弯多、落差大，对车和司机都是考验。

国际连锁酒店撤的撤、降级的降级，本地旅馆扛着断电和缺货硬撑。梅里达、科罗、玛格丽塔这些从前挤满外国人的地方，如今见不到几个生面孔。基础设施越退化，"不值得去"这四个字就越像真的。

2014年下半年，国际油价半年跌超40%，把财政直接击穿。物资短缺、恶性通胀接踵而来，2018年年化通胀高达13万%。

IMF预计2025年通胀548%，2026年629%。2013年以来人均GDP下滑68%，700多万人离开了这个国家。风险是真的，不必替它遮。

近年来多方旅行提醒显示，委内瑞拉安全风险较高。

2026年1月3日，中方也发布提醒，建议中国公民近期暂勿前往，已在当地的非必要不外出。

只是有一件事得分清楚：一个地方危不危险，和它有没有东西，是两笔账。洛斯罗克斯群岛的海水能见度超过200米，约350个岛礁和沙洲，1972年就设了国家公园。

梅里达那条1960年落成的缆车，全长12.5公里出头，垂直爬升3175米，一路从热带云雾林升到冰川地貌。这些东西一样没少，少的是愿意正眼看一下的人。

日子最难那几年，球照打，舞照跳

最能说明问题的，反倒是它崩得最厉害的那几年。先说棒球。这项运动是20世纪初被外国石油公司的美国雇员带进来的，在一个足球统治的大陆上，它成了委内瑞拉的国球。

1939年4月23日，投手亚历杭德罗·卡拉斯克尔成为第一个进入MLB的委内瑞拉人。1941年，业余国家队在哈瓦那的世界业余棒球锦标赛上击败古巴夺冠，总统伊萨亚斯·梅迪纳·安加里塔当即宣布全国放假，举国欢庆。

这一天之后，棒球不再只是运动。后来的账更直白：至今已有超过200名委内瑞拉球员进入MLB。1946年，委内瑞拉职业棒球联盟成立，一直办到今天。

棒球是委内瑞拉国民运动，拥有深厚联赛传统。通胀六位数、人均GDP腰斩再腰斩的年头里，贫民区的孩子照样在土场上练传接球——那是极少数还看得见的上升通道，也是能让整条街一起喊出声的东西。

再说霍罗波。这种平原地区的音乐和舞蹈，用四弦琴、竖琴和小提琴伴奏，脚下跺得又快又响。1749年4月10日，总督专门下过一道禁令，禁止跳它，罪名写得清清楚楚：动作过分、傲慢无礼、跺脚跟以及其他不雅行为。

违反者将被追究责任。压了这么多年，它没断。19世纪它成了全国最流行的娱乐，20世纪中期被立为国家音乐和舞蹈风格。2014年3月15日，委内瑞拉把它定为国家文化遗产。2025年12月9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委员会把委内瑞拉霍罗波列进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一支被总督明令禁跳的舞，跳到了世界名录上。这中间隔着二百七十多年，中间还夹着殖民、独立、石油暴富和经济崩塌。厨房里也是同一套逻辑。阿雷帕这种玉米饼，历史能上溯约2800年，名字来自原住民库马纳戈托人的"erepa"。

国菜帕贝隆克里奥洛，手撕牛肉、黑豆、白米饭、炸香蕉片摆一盘，四种颜色被看作这个国家血统的写照。

三种文明的东西压在一个盘子里，天天吃，没人觉得稀奇。所以外界到底漏掉了什么？漏掉的是这个国家在最难的年份里也没丢掉的那部分——球场上的人、跳舞的人、天天做阿雷帕的人。

新闻只写通胀、选举争议和旅行警告，那些都是真的，可它们盖住了979米高的水、15亿年的桌山、能见度200米的海，和一支从地下跳出来的舞。

写这篇之前我犹豫过。回国了才敢说这句话：委内瑞拉是我去过的所有国家里，最被看轻的那一个。看轻它的是外界的目光，不是它自己的底子。那道瀑布还在奥扬特普伊的边上往下掉，掉到一半就散成雾，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站在底下抬头看。它不需要谁去发现，它只是被跳过了。

参考资料：

委内瑞拉国别发展合作情况.中国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

提醒中国公民近期暂勿前往委内瑞拉.中国外交部领事服务网

委内瑞拉政府：2024年委日均石油产量92.1万桶.中国驻委内瑞拉大使馆经济商务处

委内瑞拉旅行警告：第四级（不要前往）.美国海外安全顾问委员会（OSAC）

疫情蔓延、经济崩坏，委内瑞拉为什么执着于选美大赛？.虎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