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越南之行主要落在北部的河内，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回访证券交易所，第一次去是2014年前后，和一群朋友同行，算下来已经过去十年有余；另一个是恰好有一批朋友在越南考察，他们大多第一次去，我借一个周末过去会合，把这些年在越南攒下的经验分享给他们。

泰国、印尼都走过之后，越南是东南亚版图上我最后补齐的一块，也是回国后最想重新讲一讲的一块。

地理上需要先厘清一个常见误会。河内在北部，是越南的首都；南部最大的城市是胡志明市，也就是过去的西贡。不少人一直把胡志明市当成首都，这个误会本身就说明，国内对越南的了解其实相当有限。

工厂撑起经济，土地写着私权

很多人去越南，默认目的离不开房地产。十年前第一次同行的朋友，落地后问的头一个问题就是越南能不能炒房。

这种思路在中国人身上很普遍，就像早些年朋友去澳大利亚，见面第一句往往也是问当地的房子行情。

越南经济的重心其实不在房地产。从GDP构成看，房地产相关行业的占比并不高，撑起大头的是制造业。按越南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4年越南GDP增长7.09%，加工制造业依然是增长的主要来源。

它眼下的阶段，更像2001年前后中国刚加入世贸组织的时候，过去十年承接了大量生产环节和产能转移，经济表现自然以加工制造为主。

支撑这一切的直接原因是劳动力便宜。十年前，会中文的越南员工月薪大约三千元人民币，不会中文的大学生两千出头，工厂工人还拿不到两千，和同期中国相比要低一大截。

不过，不少去越南投实体的老板在这里存在误区，总以为海外劳动力一定比中国便宜。

这个“便宜”只是相对的。开过公司的人都清楚，员工成本绝不是嘴上那句“月薪两千五”，公司要缴纳的部分、员工工资里代扣的部分都得算进去，最后要看的是实缴之后的真实支出。

更大的差别在劳工保护上。二三十年前，国内很多流水线工人连“五险一金”都没听说过；放到今天，老板要是对员工搞PUA，对方多半当场不干，还要求两三个月的补偿。把越南当成“二十年前的中国”，恰恰忽略了这一点。

河内一带的生产企业以三星为代表的韩资为主，也有台资和日资，这几年从这些企业口中听到最多的词就是“罢工”。

这次顺路去了一位朋友的工厂，他正被罢工的事搅得焦头烂额。越南工人工资不高，罢工却相当频繁，而且每次都冲着加薪去，闹一回往往就能见一回效果，工人之间也抱得很紧。

越南政府这几年也在持续上调区域最低工资，2024年7月起就上调了6%，劳动力“便宜”的空间正在一点点收窄。

背后的道理不难理解。越南劳动力虽然便宜，个人权利意识却很强，这在当下各国年轻人身上是相通的，中国的00后如此，越南的00后也一样。

手机一拿起来，刷几下TikTok，就知道自己原来享有哪些权益，也知道该怎么去争。再加上越南工会基本由本地人组成，相对团结。

回到房地产，在越南炒房的多是外国人，本地人更多是在“炒地”。城市向外扩张、工业区往外延伸都离不开土地，而越南土地归全民所有，国家统一管理，个人和企业依法享有土地使用权，征收也有法定程序。

这和广东一些地方很像，过去看重宗族土地和地契，如今看似不那么管用，但在当地的社会关系里依然被认可。我家的地你要开发，那就得坐下来谈。

所以越南地价普遍偏高，不少人去一趟就会犯嘀咕：地这么贵，发展得起来吗？至少很难像中国那样快。

国内征地给补偿，之后想修高速就能修；越南基建给人的整体印象偏慢，土地使用权制度和征地程序是重要原因之一。这两年越南人也看得很明白，外国老板来建厂需要大批用地，碰上征地自然会把价格往上抬。

反过来看，土地使用权依法转让后，交易所得与税费按当地法律处理，这和国内的“拆迁致富”并不是一回事。

航线串起狭长，韩风带热消费

出发前家里人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实际上，越南在东南亚算是比较安全的，不少周边国家的风险系数反而更高。

有个判断我一直觉得站得住：经济处在快速上升期的地方，小偷小摸通常会少很多，大家都忙着赚钱，治安问题更多出在经济低迷、局势不稳的地区。

这份对越南的“低估”，往往也来自对它历史底色的陌生。

越南在19世纪后期到1954年是法国殖民地，前后长达六十九年。胡志明市的粉红教堂、红砖教堂、百年邮局，当年的建材很多是从法国运来的，至今修缮还要依赖进口。

可再往前推，从公元前111年汉朝平定南越算起，越南中北部有一千多年处在中国的直接管辖之下，越南史称“北属时期”，独立之后很长时间仍是中国的藩属，书写一直使用汉字。

今天街头那种带大量声调符号、形似拼音的文字，最初由西方传教士用拉丁字母创制，1945年越南独立后才被大力推行为国语。

胡志明本人汉学功底深厚，在狱中写下的汉文诗作结集为《狱中日记》，但新政权推广国语字的方向始终没有改变。只有把这层南北叠压的历史放进来，才看得懂越南今天为何既有法式街景，又在寺庙的匾额和对联上留着成片的汉字。

再说资本市场。越南有两个交易所，南边是胡志明证券交易所，北边是河内证券交易所，从综合指数到VN30，过去十年的走势都不错。

这次往返坐的是越南航空，我一直很喜欢这家公司。

它的第一大股东是政府，核心资产本质上属于国有，这和土地相关权益多在私人手中并不矛盾。有意思的是第二大股东日本全日空，它带来的除了资本，还有一整套服务管理，越南航空的服务被调教得相当到位，所以去越南我基本都选它。

翻开越南地图就更容易理解航空的分量。整个国家狭长一条，形状像个哑铃，北部是红河三角洲，河内在那里；南部是湄公河冲积平原，胡志明市在那里；中间的岘港、芽庄一带则窄得很。

内陆纵深浅、海岸线长，这样的国家天然高度依赖航空。十年前越南的全服务航空公司基本只有越南航空一家，其余多是廉价航空，作为最主要的运力，它的位置非常关键。当年要是想到长期持有它的股票，拿上十年回头看，回报其实不差。

消费端同样值得留意。乐天当年从中国撤出，CGV影院在国内也很少见了，韩资很大程度上是跟着工厂一起转去了越南。

所以我常说越南像个“超级大号的望京”，韩国企业出海的路数大体是工厂先过去，接着高管、家庭、孩子跟过去，买房、土地升值，周边开满韩餐厅。

朋友提前到了河内问有什么好吃的，我的回答是想吃什么基本都有，最多的还是韩国料理，烤肉尤其火，中餐也不缺，海底捞都开了好几家。

短剧连着青年，停电照见来路

这次也特意留意了当地年轻人。

越南的95后、00后同样跟上了时代，并不是想象中只会进厂打螺丝。我有几个朋友在越南做电商，有人做TikTok相关业务，还有几位做的是短剧。

越南人很爱看短片平台上的小网剧，早年《还珠格格》《甄嬛传》的越南语版就很受欢迎，对中国古装剧有天然好感，国内微短剧火了之后，有人发现这套模式在越南一样跑得通。

这些短剧团队主要扎堆在胡志明市而不是河内，这和南北差异有关。

胡志明市曾是法属殖民地的中心，后来又有美军驻扎多年，人口构成更混杂；北部靠近广西，相对偏内陆。东亚历史上的重要港口城市往往都是各国人口交往的密集地带，日本福冈的博多也是这个逻辑。

总体看，越南年轻人的喜好和中国年轻人差别不大。日韩工厂扎根越南多年，影响从生产延伸到生活，最后必然落到文化上，二次元也好，韩国女团也好，越南本土女团的表现也不错。

城市各有分工。去玩可以选岘港，一座休闲的海滨城市；胡志明市的方向是对标上海，也有类似“浦东”的新区，十年前去的时候还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河内则相当于北京，是政治中心。交通也方便，从上海飞河内两个多小时，比飞深圳多出半小时左右。

签证同样省心，2023年8月起越南电子签证向所有国家和地区开放，有效期延长到90天。早年落地时偶尔还会碰到索要小费的情况，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这类现象自然会消失，很多国家早期都经历过。

这也是我最想说的一点。不少年轻人习惯用今天的标准去打量东南亚，而我们这代人会拿亲身经历去对照，就会发现其实没差太多。

2023年夏天越南北部大面积停电，网上不少人据此断言这里发展不起来。可回想上世纪90年代末到2005、2006年前后，国内拉闸限电并不稀奇，大院里常有人通知下午两点停到六点，各家提前准备，停水也是常事。

经济跑得太快，电力配套一时跟不上，再加上优先保障工业用电，本就是发展阶段的正常现象。看一个国家，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某个片段，而要看它处在什么阶段、正往哪里走。

和十年前比，这次最直观的变化是汽车。过去街上是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大军”，这次汽车明显多了，中产阶层的购车需求在涨，一些高端品牌在当地也基本都能见到。

回国之后把这些见闻串起来看，越南之所以被低估，是因为它总被简化成“炒房机会”“廉价劳动力”或者“停电、基建慢”这几张标签。

实际上，它的经济靠制造业撑着，劳工权利意识和土地使用权制度跟很多人的想象完全不同，治安在东南亚相对靠前，资本市场十年表现可圈可点，法国与中国留下的双重印记交织在城市里，年轻人也正赶上互联网的浪潮。这些东西，只有亲自去一趟，把十年前后放在一起对照，才看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