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吆喝，一抹清凉

每晚散步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铺，爱人总想买只老冰棒吃，可老冰棒很少见，不得已买一支赤豆冰棒。我常问她，“好吃吗？不冰吗？”爱人吮着冰棒，宛如恋爱时赧然说：“我还是喜欢老冰棒的味道。”是呀，冰棒是夏天的标配，更是承载着一代人的味觉记忆。

在那物资贫乏的年代，家中祛暑神器无非是两把芭蕉扇、一把蒲扇。母亲用针线沿扇子外围贴上旧布条，缭上一圈，针脚细密得像她眉间皱褶的心事。我们小孩子用旧书旧作业薄折成长条，用饭米粘上两边，连成一体成扇形，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上：“扇子扇清风，扇夏不扇冬；如果你要借，待到腊月中。”

除了常见的扇子，我还依稀记得大通佛教文化名人释本慈家中，有一件奇特的扇风之物。堂心照壁后，天花板上，垂下一块灰色布帘，一尺余宽，布帘下方嵌入一块长木条，中间拴一根细绳。释师傅家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手握细绳一拉一放，布帘如荡秋千般晃悠，轻风徐徐，飘溢出檀香的余味。

可是孩子们心心念念的是井水浸泡的西瓜，“咔嚓”声中，瓜切数片，润凉香甜的味道顷刻溢满屋内。可西瓜不常有，屋外“卖冰棒嘞——”的吆喝声，倒是惹得一个个小孩子心里痒痒的，急吼吼望向窗外。每当此时，父亲或母亲会说，“冰棒不能吃，吃了会肚子疼。”在那个计划经济时代，“寒盐（大通方言，指食盐）一毛四一斤，一斤酱油七分钱，三分钱买一支冰棒，嗦那一丝丝的甜味，还不如明早买一斤小菜呢。父母这样想的。没吃上嘴的孩子，一个个簇拥在一起，围着卖冰棒的人，扯开嗓子的唱起童谣：“卖冰棒，照（找的意思）对象，找个老婆不好看。”其实，卖冰棒的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兴许父母不忍孩子盯着外面渴望的眼神，又或是心疼卖冰棒的也是个孩子，家长们纷纷走出家门，牵着自家的小孩，掏钱买了一根，还连连叮嘱一句：“好好吃，别化掉了！”

我也得到母亲递过来的几枚“国子（硬币）”，兴冲冲地跑到卖冰棒的女孩身边。她圆圆的脸，光泽红润，扎一根马尾辫，脚前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箱子上面铺着着厚厚的棉被。她接过钱，掀起半边棉被，卷起半块木板，一股淡淡的凉意袭来。箱子里一层厚被包裹着冰棒。她拿出一根递到我手上，露出微笑，酒窝浅现。我一手捉着冰棍把儿，一手托着冰棒，急切切地跑回家，拿起搪瓷小茶缸，掀起冰棒纸，舔了舔纸上冷汽，丝丝凉意瞬间在口中散开。

转眼间我初中毕业，父亲用木板钉制了一个木箱，里面用旧棉袄铺在箱底，箱体四周用“窠被”围成窝状，用来保存完好的冰棒。大通方言称摇篮为“摇窠”，铺在摇篮里的棉被，简称“窠被”。木箱两端穿上一根宽布带，便于挎上肩膀走动。那年我十五岁，便背着这样的木箱卖冰棒，为自己挣来了下半年的学费钱。

那时的大通镇，有两家冰棒厂。一家在上街头，由龙华池浴室改造而来，冬季是温暖的澡堂，夏季生产冰棒批发；另一家在下街头，是大通小吃铺腾出一间大包厢改建的。

每到夏天，大通镇周边乡村的乡民们就会赶来批发冰棒回乡售卖。大通老街上和我年纪相仿的小伙伴们，也都加入了卖冰棒的行列。大家背着装满冰棒的木箱，穿梭于大街小巷，或是乘船去和悦州，或是步行到大通铁路沿线、搬运站码头、大士阁光荣村以及新建一带，吆喝叫卖。

老街上有个叫“强子”的小伙伴，比我大几个月，特别能吃苦有头脑。一季冰棒卖下来，他竟赚了不少钱，还为家里那台橘黄色外壳的黄山牌12吋电视机付了首付（那年代，实行到月分期付款），格外惹眼。那时，电视剧《霍东阁》正热播。一到晚上，强子的父亲搬出电视机，架在大门口的方桌上，左右隔壁、街坊邻居们摇着各式扇子围坐一起看电视剧，激昂的主题曲响彻在稻场上空：“好小子， 这是你‘嘎（家）’，国仇 ，好小子， 你莫再躲背后 ……”

一晃几年，我招工到铜陵的另一座古镇顺安上班。每次休假回家返程上班，从大通坐客车到市客运汽车站，转乘顺安方向的客车。原市客运站，也就是现在的商业大厦位置。后来有了8路公交车站转乘中心站，人们习惯称“4路车站”，乘车便捷。原4路车站旁边是陵江饭店，对面是白暨豚大酒店。车站很简单，一块广场，四周围墙，进出站口各一大门，进站大门左侧一个平房，司乘人员休息交接班之所。炎炎夏日，四五俩公交车在灼热的阳光下，车厢如烘箱，人们汗如雨下，都站在靠墙角阴影处等待发车。

“卖冰棒嘞——卖冰棒嘞——”一声吆喝，一个头戴草帽、颈搭毛巾的女人，推着箱底带有四个黑色胶皮轮子的木头箱子，发出“咕嘟咕嘟……”声。她将车推到墙拐处，拿起夹在推把间的油布伞撑开，罩在木箱上，正面白漆木板上，写着两行红色的字：“卖冰棒”“赤豆冰棒”。两三个人上前买冰棒解暑，几句对话。我听着声音耳熟，便走去一看——一头“耳朵毛子（大通方言称齐耳短发）”，一副圆脸一双手臂油亮，如同被烈日包浆。见人露齿一笑，酒窝显现。这不就是多年前在大通老街上卖冰棒的女孩吗？时光把少女变成妇人，她那吆喝声、那抹笑容却还是原来模样。

如今与爱人散步，每遇店铺门口的冰柜，我就想起老街上买卖冰棒的场景。那时，每次买冰棒，舍不得大口咬着吃，含在嘴里，一拉一送，慢慢地舔，慢慢地嗦，润凉冰爽，遍布了嘴里的每一个角落，又丝丝缕缕浸润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冰棒，可谓是我们儿时抹不去的回忆。

夏天里的一抹清凉，就在那声声吆喝中。

作者：藕文祥

编辑：崔远珍、姜逸卿 审稿：夏西玉 终审：施荣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