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上海生活很久的人,长江的入海口,从小就是看惯了的。
黄浦江、苏州河,还有那个宽得望不到边的长江,对我们来讲都是很平常的东西。
可是这一次,跨过江去了对岸的南通,又往北走到了盐城,心里那种"看惯了"的感觉,忽然就被打破掉了。
同样是靠着江、挨着海的地方,两座城市给人的印象,竟然是这么的不一样。
出发之前,本来以为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吃吃海鲜、看看水,结果这一趟走下来,反倒让人对"江海文化"这四个字,产生了新的理解。
先讲南通吧。
南通这个地方,它最有意思的一点,是这块土地本身就是"长出来"的。
据地方的资料记载,这里大约在六千五百年前才慢慢成陆,是长江带下来的泥沙,一点一点淤积、堆出来的一片新地。

换句话说,脚下踩的土,其实是江水从上游一路"搬运"过来的礼物,这种感觉,站在上海的外滩是体会不到的。
早在新石器时代,海安的青墩一带就有先民在这里生活,出土过石器、陶器、玉器这些老东西,说明人在这块江海之地扎根,是很早很早的事情了。
到了五代十国的后周,显德五年(公元958年)这里正式筑城,取名叫"通州"。
后来到北宋,天圣元年(1023年)曾经改称"崇州",又过了十来年,景祐元年(1034年)才又改回"通州"这个名字。
一座城,名字改来改去,本身就是历史在上面留下的脚印。
南通城里,最让人放不下的,是那条环城的濠河。
它原本是护城的河,如今水色很静,绕着老城转一圈,两岸的树影倒在水里,坐船慢慢地漂,人也跟着松弛下来。
上海的河,多半是忙的、是运货跑船的;南通的濠河,却是"养人"的那一种,节奏完全不同。
离城不远,还有一座狼山。
关于"狼山"这个名字,说法有两种,一说是从前此地有白狼出没,一说是山的形状长得像狼,究竟哪个对,如今也难考了。

这座山虽然不高,名气却很大,据说北宋的书法家米芾(也就是米元章)来过之后,留下了"第一山"三个字的题字。
连王安石当年经过,也曾经写下过赞美的句子,可见文人对这块江边小山,是很有感情的。
站在山上往南望,长江浩浩荡荡地朝东流去,那一刻,脑子里忽然就冒出范仲淹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虽然这话本不是为南通写的,可对着大江,人总会不由自主地想些大一点的事情。
不过南通真正让我佩服的,还不是山和水,而是一座博物馆。
南通博物苑,是清末民初的实业家、教育家张謇先生在1905年一手创办起来的。
据资料讲,这是中国人自己出钱、自己动手办起来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被称作"中国博物馆事业的开端",这句话的分量,站在园子里才能慢慢体会到。
张謇是南通本地人,他不光办博物馆,还办纱厂、办学堂,把一座江边的小城,硬生生经营成了当时人们口中的"中国近代第一城",这份魄力,实在是很了不起。
园子里青砖灰瓦,古树和流水掺在一起,走一步是一个景,确实有点像走进了江南的老园林,安静得让人舍不得大声讲话。
说到吃,南通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鲜"这个字。
当地有一样东西叫文蛤,被老饕们称作"天下第一鲜"(这个"第一"是民间的叫法,不必当真),刚出锅的文蛤,壳一张开,汤汁清清亮亮,肉是嫩黄带一点透明,入口先是海水那种微微的咸,接着一股鲜甜就在舌头上散开,那种鲜,是会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的。
还有那个跳面,本地人叫"曹顶面",面条压得很有韧劲,汤头清而不寡,配上一碟酱油小菜,简简单单,却很熨帖肚子。
上海人吃惯了浓油赤酱,乍一吃南通这种清淡路子的江海味,反而觉得这才是"江"的味道——不张扬,可是有底气。
讲完南通,再往北去盐城,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如果说南通的魂在"江",那么盐城的魂,实实在在就落在一个"盐"字上头。
盐城这座城,连名字都是从"盐"来的,这一点,全国也找不出几个。
古时候这一带临海,海水煮盐,是很重要的一件大事,煮盐的灶、运盐的河,构成了当地人一代一代的生活底子。

最值得一提的,是北宋的范仲淹。
据史料记载,范仲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这一带做过管盐仓的官(西溪盐仓监),他看到海潮时常冲毁田地、淹了盐灶,百姓苦不堪言,就上书倡议修一道拦海的大堤。
后来这道堤修成了,长长的一条,护住了里面的田和人,老百姓感念他的功劳,就把这条堤叫作"范公堤"。
一个人做过的一件实事,能被后人用他的姓氏记上近千年,这种事想想都觉得,人这一辈子该怎么活,答案好像就摆在那条堤上了。
盐城让我意外的另一面,是它的湿地。
在大丰一带有麋鹿的保护区,还有专门保护丹顶鹤这类珍禽的地方,成群的候鸟在这片黄海边的滩涂上过冬、栖息。
据资料记载,盐城的黄海湿地在2019年被列入了世界自然遗产名录,是我们国家第一处滨海湿地类型的世界自然遗产,这个消息,很多外地人其实还不太知道。
站在滩涂的木栈道上,海风一阵一阵,远处水天连成一线,脚底下是软软的泥,那种"人很小、天地很大"的感受,跟在南通看长江,完全是两种滋味。
盐城市里还有一座很特别的博物馆,是把一座旧的火车站改建过来的黄海湿地博物馆,老站台的骨架还在,里头却讲的是滩涂、候鸟和大海的故事,新旧混在一起,看着蛮有味道。
盐城的吃食,也带着一股"海"和"盐"的性格。
东台的鱼汤面,汤是乳白色的,据说要用小鱼小虾熬很久才能熬出那个颜色,喝一口,浓、鲜、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还有伍佑的糖麻花、藕粉做的圆子,甜是甜的,可甜里头总感觉藏着一点点咸,也许是靠海的地方,连做甜点都改不掉盐的脾气。
一路吃下来,慢慢就品出一点门道了。

南通的鲜,是江水与海水交汇出来的那种"清鲜",讲究一个原味;盐城的味,是海和盐反复腌、反复熬出来的那种"厚味",讲究一个入骨。
同样是江海人家,一个偏清、一个偏厚,一个像水、一个像盐,这大概就是"江"和"海"两种性格,落在饭桌上的证据吧。
回到上海之后,再看窗外的黄浦江,心里的想法跟出发前已经不太一样了。
上海也是长江口的城市,也吃江海的鲜,可上海太快、太新,很多老底子的东西,早就被高楼盖住了。
南通把"江"的那份从容留了下来,盐城把"海"的那份苍茫和一个"盐"字守了下来,两座城,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所谓江海文化,原来并不是一个笼统的词。

江有江的脾气,海有海的性子,靠江而生的南通,和向海讨生活的盐城,虽然做了几百上千年的邻居,骨子里却各自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这一趟走完,最大的收获,不是拍了多少照片、吃了多少顿海鲜,而是明白了一件很朴素的道理——水土养人,一方水,就养出一方人的性格来。
下次若还有人问,南通和盐城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大概会这样回答:一个是江的孩子,一个是海的孩子,仅此而已,却也足够不一样了。
更新时间: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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