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4月，朱老总率领湘南起义的队伍上了井冈山，与毛主席率领的秋收起义的队伍合编为红四军。红四军成立后，朱老总任军长，毛主席任党代表，而王尔琢‌任参谋长，陈毅任政治部主任。

然而遗憾的是，仅仅半年后，王尔琢便英勇牺牲，他的牺牲对于当时正处于幼年期的红军来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

图|王尔琢

后来红四军召开追悼大会，毛主席亲拟了一副挽联：

“一哭尔琢，二哭尔琢，尔琢今已矣！留却重任谁承受？生为阶级，死为阶级，阶级后如何？得到胜利方始休！”

这副挽联里最刺人的，是那句“留却重任谁承受”，毛主席当时写下的并不是客套的哀辞，而是一个真实的追问：

井冈山初创时期最得力的军事骨干之一倒下了，他肩上的担子，谁接得住？

王尔琢牺牲时年仅二十五岁，后来许多人他如果不牺牲的话，元帅之中必然有他的席位之一。

井冈骁将，飞兵团长留威名

毛主席第一次见王尔琢，是他在上海参加黄埔军校复试的时候。

当时毛主席在上海时专门主持考生复试的主考官，一见面就给这个学生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果不其然，王尔琢考入黄埔军校后，他的才干很快显露出来，周恩来担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时，对他的赏识并不掩饰，甚至曾力劝他留校工作。

也是在周恩来介绍下，王尔琢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王尔琢先后担任黄埔第二期、第三期学生分队队长和党代表。

值得一提的是，王尔琢在考入黄埔军校前，就去了同乡兼校友郑洞国的堂妹郑凤翠，两人算是有一层亲戚关系。

蒋介石后来对这个优秀的学生极为看重，曾花了很大的心思拉拢他。

1927年春，王尔琢跟随北伐军进军上海期间，蒋介石曾亲自派了两名亲信前往上海，并许以高官厚禄，但都没王尔琢拒绝。

蒋介石大怒之余，决定除之而后快，王尔琢得知情况后，率领一部分同志离开了部队。

大革命失败后，王尔琢参加了南昌起义，随后跟着朱德、陈毅一路转战，在队伍最混乱、最艰难的时刻，他一边协助朱德指挥作战，一边做官兵的思想工作，行军时给病员背枪，宿营时找战士谈心，几个月顾不上理发刮胡子，何长工因此打趣说：

“你这把胡子，简直像马克思。”

当时，南昌起义敢不敢失败，革命陷入低潮期，很多人都心灰意懒，王尔琢也因此立下誓言：

“革命不成功，我就不剃头、不刮胡子了！”

大庾整编时，朱老总慧眼识才，发现了王尔琢这颗金子，因此任命他为部队参谋长，湘南起义后，起义部队改编为工农革命军第一师，朱老总又任命他为师参谋长。

后来朱老总率部上井冈山，也是王尔琢与在井冈山的毛主席联系，并促成了双方会师。

1928年4月，井冈山会师后，王尔琢出任红四军参谋长兼第二十八团团长，成为井冈山军事指挥体系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短短四个月，王尔琢就在在湘赣一带打出名声的，特别是草市坳和龙源口一带的几次战斗。

当时，敌军重兵压来时，王尔琢故意放弃永新县城，佯装向茶陵方向运动，暗中却带着部队夜间急行军，在敌人必经之地设下埋伏，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这一仗过后，“飞兵团长”的名号在根据地传开了。

毛主席对这位比自己年轻十岁、同样说湖南话的同志，有一种极其亲切的感觉，而王尔琢对毛泽东的战略判断也几乎是无条件支持的。

湘南盲动，书生钦差误大局

当时井冈山革命根据地是受湖南省委领导的。

井冈山会师后两个月，即1928年6月，湖南省委就派杜修经以巡视员身份上了井冈山。

当时湖南省委的指示是，要红四军注意休养生息，发展根据地，毛主席看了指示后，还很高兴，特意拉着杜修经东看西看，好让他下山去报告井冈山发展的情况。

可杜修经回去以后，并没有按照毛主席的吩咐汇报情况，反而让湖南省委的领导人认为，红四军挤在狭小的井冈山，不利于发展，还不如出击到湖南南部去发展，那里条件比较好。

不久之后，杜修经带着湖南省委的指示二次上了井冈山，这一次省委指令红四军“留下二百条枪”，“杀出一条血路”向湘南发展，而且要“毫不犹豫地立即”执行。

不仅如此，湖南省委还取消了毛主席湘赣边区特委书记的职务，要他转任红四军前敌委员会书记，负责军事行动。

应该指出的是，当时湖南省委做出这个决定，是基于革命陷入低潮期做出的决定。然而等到命令传达到井冈山的时候，红四军已经站稳了脚跟。

当时湘赣两省的国民党军正在积极筹划部署进攻井冈山，一旦红四军主力出击湘南，敌人势必大举攻山，到时候红四军不仅会失去赖以生存的根据地，还有可能腹背受敌。

毛主席当即写信给湖南省委，说明敌强我弱，出击时机并不成熟，希望省委重新考虑。

然而还不等省委回信，情况就又有了变化。

当时，红四军内还是比较民主，各部队都设立了士兵委员会，可以就战略方针提出自己的建议。

杜修经第二次到井冈山并带来省委的建议后，在红四军内也引起了讨论，有的人认为应该遵照省委指示出击湘南，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应该留在井冈山。

就在这个关键时候，湘军调动了两个师的兵力出击井冈山，朱老总、陈毅率领红四军主力下山出击。

然而仗打胜了，队伍却拉不回山上了。

把局面推向失控的，是湘南起义后成立的红二十九团。

这个团官兵大多来自宜章，家乡观念极重，不习惯井冈山的艰苦生活，一听说省委有去湘南的命令，便私下召开士兵委员会，自行决定开往湘南。

杜修经没有制止这股情绪，反而在会上附和“执行省委指示”，部队就这样被拉向了郴州方向。

朱老总后来写了封信，派人紧急通知毛主席，毛主席看了信后也吃了一惊，他心里清楚，井冈山兵力空虚，势必挡不住国民党军大举进攻，立刻传信要求主力返回。

郴州一战，红军先胜后败，敌军反扑时，二十九团的官兵惦记着宜章的老婆孩子，不听命令纷纷溃散，一支一千多人的部队最后只剩下两百多人，建制彻底被打掉。跟随的二十八团主力也受到了一定程度冲击，伤亡不小。

后来还是王尔琢冒着杀头的风险，违抗命令把部队拉到了桂东县，才避免了人员进一步伤亡。

更为关键的是，因为井冈山根据地兵力空虚，虽然朱云卿、何挺颖打了个黄洋界保卫战，成功击退了敌军，但井冈山根据地的永新、莲花、宁冈先后被敌占领，边界各县城及平原地区也沦为敌踞。

毛主席后来在《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和《井冈山的斗争》中五次点名批评杜修经，用词极重，“不察当时环境”“只知形式地执行湖南省委的命令”。

杜修经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文章中也很坦率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正当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蓬勃发展的时候，我作为湖南省委的代表，携带着省委对边界红军的错误决定上井冈山，从而导致红军大队冒进湘南，造成了井冈山斗争的‘八月失败’。”“我那时思想水平低，只停留在承担责任的认识上，还简单地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造成‘八月失败’，使年轻的红军损失一半，边界政权尽失，被杀之人，被烧之屋，难以数计，几毁中国革命根基，其错误是非常严重的！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重忆‘八月失败’的经过及其先后，我仍是内疚之深，寝食不安！”

朱老总不得不收拾残局，把剩余兵力整编，王尔琢从团长降为参谋长。就在部队向桂东转移的途中，前卫第二营营长袁崇全胁迫两个连擅自改变行军路线，企图向国民党军投降。

朱德主张打回来，王尔琢没有同意，他认为部队已经经不起内耗，而袁崇全是黄埔一期同学，自己去喊话，那些被裹挟的战士会跟他回来。

1928年8月25日，王尔琢带着少数人追到崇义思顺墟，被袁崇全拉走的部队正在休息。王尔琢一边靠近，一边高声喊话：

“我是王尔琢，你们不要害怕，快跟我回部队吧！ ”

被胁迫的战士听到团长的声音，三五成群地跑了过来。袁崇全躲在屋里，见势不妙，抄起驳壳枪对着王尔琢连开数枪，子弹击中胸部，王尔琢当场倒在血泊之中，年仅二十五岁。

王尔琢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回了两个连，稳定了濒临溃散的红军队伍。毛泽东后来评价说：

“王尔琢的牺牲，换回了两个连，稳定了红军，挽救了革命。”

可以想见的是，如果没有“八月失败”，红军还不至于失去王尔琢这样一员能征善战的将领。

孤灯守寡，杏仁六十寄余生

王尔琢离家时，妻子郑凤翠刚嫁过来三个月，两人腊月成婚，开春王尔琢便走了。

这一走，就是永别。

王尔琢离开家时，妻子郑凤翠便怀有身孕，在离别时，王尔琢还特意留了一句话：

“生儿是你的靠，生女是你的伴，生儿取名摘祚，生女取名桂芳。”

1924年9月30日，郑凤翠生下女儿，并依照王尔琢的嘱咐取名桂芳。

遗憾的是，王尔琢至死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据说当年北伐军攻克武昌后，王尔琢随军到了武汉，他给家里写信让郑凤翠母女到武汉团聚，然而不久之后，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王尔琢一下子就成了被通缉的要犯，不得不紧急离开武汉。

1927年6月，郑凤翠千里迢迢赶往武汉，住进了丈夫租下的屋子，但一连等了十多天，都没见丈夫回来，无奈只好给丈夫留了一封信返回。

王尔琢收到信后，满怀遗憾的给父母写信，提到郑凤翠母女来汉“未能见上一面”，信中嘱托父母“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末了一句是“儿已以身许国，革命不成功立誓不回家”。

这封家书成了遗言，也成了郑凤翠后半生的全部念想。

王尔琢牺牲的消息传回石门老家时，郑凤翠只有二十六岁。她没有改嫁，带着女儿在王氏大家族里艰难地活着。

女儿王桂芳二十岁那年因胆囊炎病逝，郑凤翠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她从族中过继了一个男孩王奎祚，作为王尔琢的后人，把这个孩子拉扯大。

王奎祚后来参加志愿军，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

两度丧子的郑凤翠，日子过得像一口枯井，政府反复做工作，劝她为自己活一次。

1955年前后，五十三岁的郑凤翠终于同意改嫁，对方是同族中比她小一岁的叔伯兄弟王尔奎。改嫁前一夜，她抱着王尔琢的遗像，哭了整整一晚。

再婚后的郑凤翠与王尔奎相敬如宾，与继媳覃冬元的关系也一直很好，两人共同生活了三十四年，没有红过一次脸。

1989年6月，八十七岁的郑凤翠去世，家人清点遗物时，在一个首饰盒里发现了六十粒杏仁。

那一年，王尔琢牺牲的第六十年。

郑凤翠出殡那天，一千多人为她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穿过石门山间，是对王尔琢牺牲，对郑凤翠默默守护六十年最好的高位。

王尔琢的名字刻在井冈山的战史里，郑凤翠的名字刻在那六十粒杏仁上。

一个关于牺牲的故事，从来不止一个人在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