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侍从警卫张日明回乡未果记

2004年,《三晋都市报》刊发一篇《茅屋为台风所破记——参观阎锡山台湾金山茅屋“种能洞”有感》,文章出自原山西省旅游局局长杨建峰之手。作者赴台参访,探访阎锡山在阳明山的故居,文末记下一个名字——张日明。他是阎锡山生前的侍从警卫,山西朔州人,追随阎锡山赴台之后,就此丢掉军籍,没有退休金与养老金,生活清苦,因经济拮据,迟迟无法返回大陆探亲,数十年默默守护着阎锡山的故居与坟茔。这段文字,给当时担任旅游版编辑的作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时光流转,数年之后,深耕山西民国地方史的年轻人杨杰,向编辑道出一桩埋藏心底多年的心愿。杨杰曾两度去往台湾,虽无缘见到张日明本人,却从各类报道里知晓老人漂泊海岛、有家难归的境遇,内心十分酸楚。他萌生民间筹款相助的想法,希望促成张日明重回故土,踏回阔别数十年的家乡朔州。这个诉求,勾起编辑心中旧有的心结,一位垂暮老者漂泊海峡对岸,因现实阻隔不能回乡省亲,其中凄凉,令人唏嘘。

想要促成此事,首要难题是联系上远在台北的张日明。彼时推算,老人已是八十五岁高龄,身体状况、是否曾经回乡,一切都无从知晓。2012年,编辑借赴台参加征文颁奖典礼的契机,拜访台北市山西同乡会,见到阎锡山晚年秘书原馥庭。九十多岁的原馥庭记忆力依旧超群,谈及故土亲人,老泪纵横。交谈间他提及,阳明山阎锡山故居一直有人义务看管,平安无事,但关于张日明的近况,未能深入详谈。

回到大陆之后,编辑想到台北山西同乡会总干事李公威。李公威曾任职《联合报》,和编辑算是同行,过去两岸往来不少事务都承蒙他从中斡旋。编辑遂通过邮件与微信托他代为联络张日明。消息发出两日不见回音,等来回复才知晓,李公威正带领一批山西籍台胞在山西长治探亲。

不久,李公威回到太原,编辑便与杨杰登门拜访。几人当面商议老人回乡接待、家属陪同等细节。李公威特意提醒,不宜直白提及出钱资助,以邀请回乡的名义相邀,方能保全老人的尊严,这件事也让众人明白,行善助人,更要体恤他人内心感受。李公威应允回台湾之后,当面征询张日明本人意愿,同时带来好消息:张日明身体尚且安康。

民间发起的心愿,很难走官方渠道推进,但编辑还是私下和山西省台办工作人员沟通此事。对方愿意提供赞助,承担老人回乡全部吃住行开销,只求成全老人心愿,不求任何虚名。一切外部条件已然就绪,只待张日明敲定行程,这场跨越海峡的回乡之旅眼看就要成真。

可没过多久,李公威从台湾传来令人遗憾的答复。他转达了张日明对大陆众人的谢意,但老人婉拒了回乡邀请。这无关经费问题,有两层现实阻碍摆在面前:一是年事已高,双膝都置换人工关节,难以承受长途跋涉;二是阎锡山的故居、墓园尚需照管,时常会有山西赴台参访团前来瞻仰,若是看护人离开,来访的故土同胞便要吃闭门羹。一番满腔心意,最终落空。

消息传来,所有人都满心失落。人们常说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许多心愿经不起岁月等待。众人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弥补老人的遗憾,却终究为时已晚。曾经心心念念回乡的张日明,已然主动放下回乡的念头,旁人无从揣摩老人心中滋味,是岁月磨平的无奈,还是安于现状的知足,抑或是深藏心底无法消解的遗憾。但张日明数十年如一日守墓护院的忠义,令人心生敬佩,被人称作现代版子贡。传说孔子弟子子贡为恩师守墓六年,而张日明,在海峡对岸,用大半辈子,为老长官守着故居坟冢。

张日明1930年生于山西朔州朔城区西街,身高一米八,少年时代英姿勃发。十五岁他投身晋绥军,历经战火辗转,部队在朔县、山阴、怀仁一带作战突围,一路辗转撤至绥远。每每遇见从山西赴台的访客,一口纯正朔县口音的张日明,总会急切打听朔州故土变化。他的记忆里,记挂着城西街上的表妹换女子,念念不忘家乡的莜面饺饺、莜面囤囤,还有腌菜与蒸山药蛋,浓浓的乡情溢于言表。只是当年离家太过仓促,多数亲友的音讯早已模糊。

1947年,张日明随部队驻防大同,1949年前往绥远。彼时时局动荡,阎锡山身处广州,身边宪兵并不可靠,专门从山西旧部中挑选子弟担任贴身侍卫,张日明就此入选,来到阎锡山身边。同年十一月,局势急转直下,阎锡山一行人撤离广州去往台湾。临行前,阎锡山对身边侍从许诺:“我到哪里,就把你们带到哪里。”十九岁的张日明,就这样渡海来到台湾,从此远离故土。

抵达台湾之后,阎锡山卸下职务,迁居阳明山菁山,修建仿山西窑洞样式的“种能洞”,还有红砖岗哨楼宇。追随而来的旧部失去军籍,薪资都由阎锡山个人承担。众人开荒种地,养猪养鸡,过着自给自足的简朴日子。阎锡山隐居山中,写下大量著作。1960年,阎锡山去世,便安葬在菁山山麓。

最初山上尚有不少旧部,照料故居墓园并不费力,可迫于生计,旧属纷纷下山谋生。张日明1961年成婚,下山开过当铺,卖过菜,经营过五金生意。等到四个女儿长大成家,1985年,他关掉生意,重新回到阳明山,义务守护故居与墓园,一守便是数十年。他家住台北石牌,每日搭乘公车上山,清扫庭院,上香摆供,始终分文不取,没有领取过任何津贴。

2004年,阎锡山的“种能洞”故居被定为台北市古迹;2010年,阎锡山墓园也正式列为市定古迹。随着两岸交流日趋频繁,大批山西访客奔赴阳明山,在萋萋草木之间寻访故人遗迹,也看见守在故居墓园的张日明。面对一批批来自家乡的访客,他一遍遍讲述着阎锡山的往事。这份漫长坚守,混杂着知遇的报答、同乡的情义,也交织着一个游子挥之不去的乡愁,日久天长,已然化为刻进生命的信念。

“离家的路有千万条,回家的路只有一条。”杨杰的这句话,道尽张日明一生的境遇。有些乡愁,到最后只能深深埋藏心底。李公威转述,尊重老人自己的选择,让他把一生坚守的信念贯彻到底,对张日明而言,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这场由两岸民间力量共同努力促成的回乡计划,终究未能成行。这其中满是时代造就的遗憾,但这份来自故土的惦念,同样成为一段特殊的记忆。不是归乡而不得的被动苦楚,而是一位耄耋老人权衡之后的自主抉择,遗憾之余,亦留几分宽慰。海峡隔住了他回乡的脚步,却隔不断一位山西游子的忠义与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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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标签:历史   侍从   警卫   回乡   阎锡山   山西   阳明山   故居   老人   台湾   朔州   故土   编辑   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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