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兰记忆:70多年前蚂蚁浪村的生存图景与土改记忆

  (文/陈达)这段发生在七十多年前黑龙江省依兰县乡村的往事,来自现居北京的郭欣宾老人。他离乡数十载,依兰的山山水水仍时常入梦,是他晚年心中割舍不断的念想。

蚂蚁浪屯

  郭老回忆道:1943年,父母带着全家从吉林省公主岭迁回故乡依兰。我在依兰读完小学和初中,高中赴佳木斯就读,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后就很少回乡了。回依兰时我8岁,年纪虽小却好奇心旺盛,凡事都要弄清来龙去脉,再加上记性好,许多事情直到今天还记忆犹新。

  我家住在依兰县牡丹江边的西小桥子,每年寒暑假都会到乡下蚂蚁浪的姑奶奶家小住。姑奶奶家在蚂蚁浪是大户,住着大院套,除自家种地外,还雇人帮我家的豆腐坊种黄豆。

(上世纪三十年代依兰街市图)

  蚂蚁浪村(今名前浪、后浪)现属依兰县团山子乡,东隔倭肯河与桦南县相望,1912年(民国元年)建屯。因附近山上夏季蚂蚁成群,最初得名蚂蚁岗,后来讹传为蚂蚁浪。

  沦陷时期,当地农民普遍贫苦,粮食交完“出荷粮”和地租后仅够自食,根本没有余粮换钱。不少家庭无力改善居住条件,只能栖身破草棚、土坯房,缺衣少穿,部分人家甚至吃不饱饭。

  当年蚂蚁浪全屯只有三十几户人家,本地人很少,多数是闯关东来的山东同乡,彼此亲戚套着亲戚。日子虽然艰难,大家靠着亲缘乡情互相帮衬,勉强维持生计。一整年下来,家家户户都手头紧。谁家能给女孩买上一根头绳、一面小镜子,都足够引得旁人羡慕,已经算得上稀罕物。

土地开荒

  蚂蚁浪一带荒原虽多却难以开垦,农民宁愿买地也不愿开荒,因此人均耕地少,只靠薄田糊口。大片荒原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没人开垦呢?

(上世纪三十年代依兰县的大车)

  原来,依兰的荒原不同于内蒙古草原:后者草高根浅,容易翻耕;依兰的荒原多长一人高的灌木,根深且盘根错节,靠人力清理难度极大。

  真要开荒只能用刀耕火种的方式。第一步是烧荒:招呼十几个邻居打好防火道,点火后要守着防止火势蔓延;结实的灌木耐烧,得烧两三天,人全程要受烟熏火燎。

  火灭后就要刨树根。白天有小咬、傍晚有蚊子,成群结队扑过来咬人,就算蒙纱裹布也难防范,咬得人根本不得安生。

  小树根浅,挖起来容易;大树根得先砍断周边根系,再锹挖、绳捆,靠牛拉扯出来。这时候还有牛蝇(大瞎蠓)袭击人畜,骡子被咬得浑身是血,四处乱奔。

  在各类虫害的轮番袭击下,开荒是费时费力,进度极慢,一天下来也开不出多少。

  姑奶奶家除姑爷爷外,还有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冬天大伙结伴上山伐木。当地周边榆树多见,榆木质地坚硬,用途广泛。运回的木料按粗细分别做成房柱、房柁、檩条、椽子,做到了物尽其用。

(耕种的农民)

  从开春忙到挂锄后,姑奶奶家会沿街盖泥墙草房,三间为一栋,长三丈五,进深较窄,只修北炕,既省料建造也快。他们不自己开荒,靠盖房换钱买地,一步步积累起家业。

  当时农村有两类人家因为人口多、劳力充足,日子过得相对宽裕。一类是大粮户,子孙多、劳力多,耕种的土地多,余粮可以卖钱。另一类是大联户,老两口多女儿,招倒插门女婿,俗称“劳脚”,多姓共居,劳力充足。

  大粮户和大联户普遍占有土地较多,或是出租或是自种,农忙雇短工、常年雇长工,把土地利用得十分充分。

乡村生活

  一到年底,大户就套上牛马,赶大车去依兰城卖粮、置办年货,采购大米白面。平时各家都吃玉米、小米这类粗粮,就等着过年改善生活。置办年物时,除了买写对联用的笔墨纸砚,还要添置天地爷、灶王爷画像,以及鞭炮、香烛。

(上世纪三十年代依兰县的农人)

  大户把年货运回村里后分给各农户,家境特别困难的分文不收,普通人家就用粮食兑换。笔墨纸砚交给村里唯一识字的自家二表叔(念过一年私塾),他照着万年历上的对联内容抄写,字虽然不端正,但内容满是吉祥话。蚂蚁浪每户分三套对联,分别贴在门房、门窗和猪舍。家家都会养猪过年,杀一头留着自己吃,剩下的卖出去补贴全年开销。

  除夕包饺子时,财东、财主(那时不称地主)会提前备好面和馅,让长工、劳金、伙计自己动手包。按豆饼分配,每两人分一块,分量摆得够数即可。

  除夕子时还有专门的牲畜习俗:民谚道“打一千骂一万,三十下晚供顿饭”。主人家做高粱米饭拌上草料,饲喂辛苦了一整年的牛马,边喂边念叨,表达对牛马的感激。

  蚂蚁浪多数家庭缺少现金,村里没有固定商铺,最多一周有货郎来一次。货郎独自铺开白布,摆上日用小杂货;家境宽裕的人家用现金购买,手头拮据的用玉米面抵换,大多数的农户用鸡蛋、鸭蛋换货品。

  大户派车进城办事时,小户常托赶车的掌柜把鸡蛋、小米、玉米面等捎到城里卖钱。农户之间相处融洽,大户对小户也素来友善。小户平日打柴、秋季运粮,大多都由有车的大户主动帮忙。

(上世纪三十年代依兰县的北夹信子食品街)

 村里谁家杀猪,都会分给乡亲们共享;富裕人家操办婚丧嫁娶,全村人都会上门帮忙,处处透着乡邻间的团结温情。

土改变化

  土改刚在蚂蚁浪铺开的时候,屯里三个大户就主动把土地交给了土改队。这里的地主浮财不多,著名作家马加的大作《将山村十日》一文里的描述,可以作为代表:地主家只比穷人多几条旧被褥、几件棉衣,再没有其他值钱物件。

  屯里"刮大风”时,农会把从大户人家搜出的物品按价值分成三十几堆,让每户派一个人从山坡上往下跑,先到先选。姑奶奶家主事的人因为年纪大跑得慢,只分到了没人要的一床紫花被;我家原先托人耕种的大豆地,后来也分给了当地农民。

  土改开斗争会的时候,因屯里人都沾亲带故,没什么深仇大恨,斗不起来,最后只好从外村换别的地主过来斗争。土改结束后全村划定了成分,三家大户和左邻右舍的来往变少了,大人也嘱咐孩子少串门、少玩耍,怕惹是非。

  从那之后,小户和勤劳肯干的人有了土地,日子还过得去;懒人依旧过得不成样子。三大户被斗争后分成了小家,屯里再也见不到几代人聚居的大户了。

记忆沉淀

  几十年过去,依兰江水依旧静静流淌。前些年郭欣宾老人托人回蚂蚁浪探看,照片里土坯房已换成砖瓦房,荒原变成了规整农田,姑奶奶家住过的大院套,早已无人能说清旧日的位置和模样。那些老亲戚相继逝去,当年闯关东抱团取暖的亲情与热乎气,也一同埋进了这片土地……

  黑土依旧,人情已非。那些故事终究成了这位年近九旬老人独有的依兰记忆,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遥远。(完)

(依兰县五国城遗址)

岁月沉淀,往事未淡,历久而弥新。希望这篇文章能够打开您的记忆之门,静下心来,带着一份从容与温情,慢慢回想关于故乡或依兰城乡的过往,那些曾经历过的日子、曾遇见的人和事。倘若有所感触,不妨留下几句想说的话,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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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3

标签:历史   依兰   记忆   图景   蚂蚁   大户   依兰县   姑奶奶   荒原   都会   小户   土地   牛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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