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我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来不及激起水花,便径直沉了下去。四周是无边的寂静与幽暗,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肺腑里的空气一点点挤走。起初还挣扎着向上划动几下,后来便放弃了,任凭自己落在水底柔软的淤泥里,尘埃落定。失业,负债,爱人的离去,这些词汇在舌尖上轻轻一碰,便是满口的苦味。窗外的人声依旧喧腾,车流依旧奔涌,世界照常运转,唯独我的那一部分,像是被谁抽走了发条,彻底停了下来。朋友偶尔来电,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走在一面薄冰上。我含糊地应着,说些“还好”“再看看吧”之类的废话,挂了电话,便觉得那通话的余温也迅速冷却了,只剩下听筒贴在耳边,空空地响。
就在这彻底的寂静里,我读到了《易经》里的四个字:潜龙勿用。
起初并不解其意。“勿用”,是教人索性什么也不做么?像一条龙,本该腾云驾雾,施云布雨,却偏要它潜伏着,纹丝不动。这岂不是一种更深的绝望?那几日,我整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道蜿蜒的裂痕,想它像条冬眠的蛇,也像我。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听凭时间像水一样从身上漫过去。然而,正是这彻底的“勿用”,竟让一些细微的东西浮了上来。窗台上积了一冬的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现出毛茸茸的轮廓;楼下孩童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就连那株我以为早已枯死的文竹,不知何时,竟从根部的黄叶间,抽出了一丝极淡的绿意。这些,从前是看不见的。从前的心太满了,满得没有一丝缝隙可以容纳这些琐碎的、无用的物事。而今,心空了,它们便悄悄地进来,定居下来。
于是我开始重新“看”。看天,看云,看风吹过树梢时,叶子怎样翻转出深浅不一的绿。读几页书,不求甚解,只是让那些方块字一个个从眼前踱过去,像看一群不相识的人。有时兴起,也写几个字,墨在宣纸上洇开来,歪歪斜斜的,不成体统,但写完,心里便松快一些。日子就在这“勿用”里,变得很慢,慢得像一锅用文火煨着的汤,上面静静地浮着一层油,下面却渐渐地热了。我才有些明白,“勿用”并非放弃,而是一种积蓄。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在破土之前,它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黑暗里向下扎根,那是一种沉默的生长,一种看不见的壮大。龙潜于渊,不是为了永堕泥涂,而是在等待,等待那股足以让它一飞冲天的气,蓄得满满当当。
这等待,便成了一种修行。它磨去了人身上那些虚浮的、焦躁的东西,像河水一遍遍冲刷石块,最后留下的,是那光润而坚硬的核。那几年,我几乎没有社交,也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成就”的事。但内心却经历了一场浩大的变迁,从最初的崩塌,到麻木,到渐渐生出一丝静气,再到能安于这静气,甚至开始享受这无所事事的丰盈。我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上的石头,水流的抚摸让我明白了自己的形状,也让我学会了与孤独和解。
后来,如何“用”起来的,记忆反倒模糊了。大约是某个极其普通的清晨,阳光照例照在那道裂痕上,我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醒了,它伸了个懒腰,便从容地、稳稳地站了起来。找工作,还债,重建生活,一切按部就班,并无惊天动地的转折。只是心里那份笃定,是前所未有的。不再急于表达,不再渴求认可,仿佛一条经历过旱季的河,水流虽缓,却有了更深的力量。
如今想起那段日子,心头竟浮起一丝淡淡的感激。人生有些路,是注定要独自在黑暗中走的。在那样的深谷里,“潜龙勿用”不是咒语,而是一道光,它照见了一种可能性:原来在最深的低谷里,也藏着向上的路。那路不是闯出来的,而是等出来的,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等待自己内部的冰雪消融,春水渐生。待那水满了,自然便会漫溢出来,汇成溪流,奔向它该去的方向。而在此之前的全部蛰伏,都不过是为此做着最安静、也最充分的准备。
更新时间:2026-08-28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