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日本人很少来中国旅游?日本人的回答,让我们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一个日本人当着一桌中国人的面说:“不是不想来,是你们好像一直觉得我们应该来。”
桌上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说这句话的人叫佐藤理惠,四十六岁,是一家旅行杂志的编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带着责备的表情,只是把话说完,低头擦了擦筷子。
我叫林澄,三十七岁,在一家小型文化交流机构做项目。那天我们请理惠和她的同事来吃饭,原本想讨论下一季的中日城市文化活动。桌上有六个人,三位中国人,三位日本人。谁都没想到,最难回答的问题不是预算,也不是行程,而是“为什么日本人很少来中国旅游”。
准确地说,理惠说的不是“日本人都不来”。
她说的是:“我身边的人,很少把中国放进旅行计划里。你问为什么,大家会先说安全、语言、手机支付、签证和路线。可问得更深一点,他们会说:去了以后,我会不会一直被要求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怎么看中国、怎么看日本?”
我当时想接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因为她说得并不尖刻。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那句话像是把我们桌上的热情,轻轻推回了我们自己面前。
事情要从三周前说起。
我负责的项目叫“邻国慢行”,原本的想法很简单:邀请几位日本文化工作者来一个虚构的沿海小城住十天,走街巷、逛市场、看旧书店,最后做一场公开对谈。我们不想把活动做成宣传片,也不打算安排一条“必须喜欢”的路线。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项目最初只有三个人报名。
一位摄影师,一位做饮食纪录的编辑,还有理惠。
理惠在报名表里写,她想看看普通人怎么过日子。她不想去太多标志性景点,也不希望每天都有人陪着讲历史。她只写了一句:“给我留出自己走路的时间。”
我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甚至有点亲切。
于是我回信说,当然可以。
可项目内部讨论时,大家都觉得这十天不够“有看点”。有人说,既然人家远道而来,总得带他们去几处让人一眼就认出来的地方;有人说,安排一场和当地学生的交流吧,最好谈谈两国年轻人怎么看彼此;还有人提议,最后的公开活动应该让来宾说说对这座城市的印象。
这些意见听起来都不坏。
我也没有立刻反对。
我甚至在第一版行程里加了两场交流、一场圆桌,还把“自由活动”缩短到了一个下午。
理惠收到行程后没有马上答应。她只问我:“如果我不参加其中一场讨论,可以吗?”
我回复:“当然。你觉得累的话,我们可以调整。”
她又问:“如果我不想谈两国关系,只想谈街区和生活呢?”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她:“也可以。主题由你决定。”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但到了项目正式启动那天,我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把她放进了一个我熟悉的角色里。
我希望她来。希望她喜欢。也希望她说出某些能让我们感到满意的话。
这些心思,我当时没有看见。
理惠抵达那天是个阴天。
接待安排在一间不大的活动室里,墙上贴着临时制作的欢迎海报。我们准备了茶、点心和介绍手册。她把行李放在门边,先向每个人问好,然后仔细看了一遍活动安排。
她很少夸张地表示惊喜,只会在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我带她去住处。路上,她一直看车窗外的街道。经过一排修理铺时,她问我那些店是不是已经开了很多年。经过菜市场,她又问附近的人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买菜。
“你真的不想先去那个最有名的地方看看吗?”我开玩笑地问。
她转过头,笑了一下:“我会去。但我更想先知道,大家平常去哪儿。”
“那你可能会觉得这里很普通。”
“普通也很好。”她说,“旅行里最难遇到的,就是别人不觉得值得展示的东西。”
我那时候听了,只觉得她说话很细。
第二天上午,我们带她去一条老街。那里有窄窄的巷子、几家经营多年的小店,还有一座没有开放参观的小院。我们本来约了一位当地文化研究者同行。他非常热情,一路讲建筑、商号和街区变迁,讲到后来,连买菜的摊主都被他介绍成了“城市生活样本”。
理惠一开始认真听着。
后来,她停在一家修伞的小铺前。
店主正在拆一把旧伞的伞骨,桌上放着零件盒。理惠问能不能看一会儿。店主点了点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同行的人立刻走过去,问店主愿不愿意介绍一下手艺,还想拍照留档。
店主有些局促,说:“我就是修修伞,没什么好讲的。”
“这正是最好的生活记录。”同行的人说。
理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看到她原本轻松的肩膀慢慢收了起来。
回程时我问她:“是不是觉得我们安排得太满了?”
她说:“有一点。”
“那下午我们就不去下一站了。”
“谢谢。”
她说谢谢时很平静。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没想到当天晚上,她主动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想和我单独聊聊行程。她没有抱怨,也没有要求取消活动,只说想把一件事说清楚。
于是我把她约到住处附近的一间小餐馆。
那就是后来让我们无言以对的那顿饭。
来吃饭的人不止我和理惠。项目合作方的两位同事、她的同事岸本,还有一位负责翻译的工作人员都在。大家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工作晚餐。
我们聊到第二天的圆桌。
同事说,已经联系了几位学生,大家都很期待。之后还可以安排一段自由提问,聊聊年轻人对彼此的看法。
理惠放下筷子,问:“他们最想问什么?”
同事说:“可能会问为什么日本年轻人不太来这里旅游,也会问他们怎么看这边。”
“那你们希望我怎么回答?”
“按真实想法说就行。”同事说,“不用顾虑。”
理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她问:“如果真实想法让现场的人不舒服,也可以吗?”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说:“当然可以。你不用替我们说好听的话。”
她没有马上接下去。
她只是把桌上的纸巾折成两半,放在手边。然后,她说起自己为什么来。
她说,这几年她经常听到身边人说起旅行。有人去海边,有人去山里,有人去更远的国家。聊到这里时,几乎没人提到中国。
偶尔有人提起,接下来总会出现一串顾虑:不会用当地的手机软件怎么办?支付会不会麻烦?看不懂菜单怎么点菜?路线太复杂怎么办?到了以后,会不会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些问题当然都是真的。
可她说,最让她迟疑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我不太确定,我去了以后,是不是一个游客。”她说。
同事问:“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
“一个需要代表什么的人。”理惠说。
她又看向我。
“我如果去看一条街,别人会问我觉得这里怎么样;我如果不喜欢一道菜,会不会被理解成讨厌这里;我如果喜欢一座建筑,又是不是要说清楚我喜欢的是它,不是某种关系。听起来很夸张,可这种预期会让人累。”
我想起那条修伞的小铺,忽然意识到她说的不是一场活动,也不是一个人。
她说的是一路上反复出现的小事。
有人会在她看一个摊位时问她“你觉得我们这里是不是很有烟火气”;有人会因为她对某段历史感兴趣,马上把话题带到“日本人是不是都知道”;还有人会在她没有表态时替她补一句:“她可能不方便说。”
“可我来旅行,不是来交一份答卷的。”理惠说。
那句话说完之后,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当时仍然试图把话题拉回现实安排。
“不过,我们已经把行程排好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也可以把圆桌的提问提前发给你。”
“我不是担心问题。”她摇头,“我担心的是,即使我说了不想回答,大家还是会觉得我欠一个解释。”
“没有人会这么想。”我说。
她没有反驳我,只问:“你刚才说不用顾虑。你是真的愿意让我说不符合你们期待的话,还是你以为我不会说?”
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岸本在旁边打圆场,说她只是比较谨慎。理惠转头对他说:“不是谨慎,是我不想被安排成一种象征。”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提高声音。
她的手指在杯沿停了停,随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们问为什么日本人很少来中国旅游,”她说,“我想不少人会回答,距离不远、文化相近、食物好吃、值得去的地方也多。但这些都不是我最难开口的部分。”
她看了看桌上的每一个人。
“最难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来了以后,能不能只做一个普通的旅行者。”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们原本准备好的答案,都是关于如何让人“来得了”。路线怎么设计,支付怎么解决,语言怎么翻译,活动怎么做得更丰富。
而理惠问的是:来了以后,能不能不被要求承担额外的意义。
我们确实没有准备好回答。
我先说:“对不起。”
她的神情没有变。
我知道,一个道歉不能直接解决任何事。我也不想拿道歉去逼她说“没关系”。
于是我把自己心里那点不太好看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我之前确实希望你们说喜欢。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们一定要喜欢这里,而是我想把这件事做成,想证明我们安排得好。可我没有意识到,这会让你觉得必须交出一个合格的反馈。”
同事低头喝水,没有接话。
理惠听完后,问我:“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我说:“先把明天的圆桌取消。不是因为你不愿意参加,而是我们不该把你推上去替别人回答。你如果还愿意继续住在这里,我们就按你最初报名时说的,留出自己走路的时间。你想说什么,由你决定。不想说,也不用解释。”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希望你们只是因为我指出来了,才临时做得很周到。那样我会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需要被特别照顾的人。”
我一时没接上。
她说得对。
临时取消圆桌,换一套更贴心的安排,仍然可能是在替她决定什么。
“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我问。
“问我。”她说,“不是猜你要给我什么,而是问我自己想不想要。”
这句话很简单。
可我那晚第一次意识到,我们这个项目虽然一直说尊重来访者,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来访者:你想怎么过这十天?
饭局最后,大家没有再谈圆桌。
我送理惠回住处。走到门口时,她说第二天不需要我陪她,想自己去市场看看。
我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不是不想见你们。我只是想有一段时间,不必随时想该怎么回答。”
我说:“好。你想见我们的时候发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照原计划来到集合点。
只有岸本在那里。
我问理惠呢。
他说,她已经出门了,不希望有人跟着。她自己从前台问了去市场的路,还记下了一家能用现金付款的面馆。
“她不是说想自己走吗?”我问。
岸本点头:“所以她自己去了。”
我本该就此回办公室。
但我还是拿着原来的行程表去了活动室,把桌上那几份圆桌提纲收了起来。纸上写着十几个问题,问题都没有恶意,只是每一个都默认了来访者要代表某一种身份。
午后,理惠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装着几把修伞工具的木盒。她说她又去了那家小铺,老板教她怎么判断伞骨有没有松。她没有拍店主的脸,也没有让他面对镜头讲故事。
她只拍了桌面。
我回她:“你喜欢那里吗?”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喜欢那里没有人急着告诉我应该喜欢什么。”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我们把行程重新谈了一次。不是我们单方面修改,而是我把每天的安排拆开,逐项问她愿不愿意参加。
她拒绝了两场交流,也拒绝了采访。她保留了老街、市场和一趟去附近小镇的公交车。她提出想在最后一天和项目团队坐下来聊,但不对外直播,也不做“日本游客怎么看这里”的主题。
我接受了。
同事有些担忧,觉得这样一来项目成果会显得太少。
我告诉他,项目的目的不是让来访者给我们一张好看的评价。如果我们只愿意接待那些能说出预设答案的人,那么所谓交流就只是展示。
理惠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夸我。
她只是问:“那最后那场谈话,如果我说我仍然有顾虑,你们也会保留吗?”
“会。”
“如果我说某个地方不方便,某次交流让我不舒服呢?”
“也会。”
她点点头:“那我愿意谈。”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突然变得顺利。
理惠还是会遇到看不懂的标识,还是会因为支付方式不熟悉而停在柜台前。她有一次在公交站坐错了方向,发现时已经多坐了好几站。她给我发消息问怎么回去,我告诉她看站牌上的线路编号,再到对面坐回去。
她没有叫我去接。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站台边等了二十多分钟,顺便看附近的人怎么排队上车。她说,那段等待比提前准备好的参观更像旅行。
另一次,她在一家小饭馆里不知道怎么点菜。老板看她犹豫,拿出写着菜名的小本子。她用手机翻译,最后点了一碗汤面和一份青菜。
这件事很小,却让我想起她最初问的那些问题。
安全、支付、语言、交通,这些实际问题当然要解决。一个人如果连怎么买票、怎么付钱、怎么找到住处都不放心,再好的理念也没用。
但解决这些问题,不等于要求她赞美我们。
项目第三天,我把那份原来的活动表重新做了一版,删去了所有默认访客必须公开发言的内容。我们在住处放了一张简明的路线纸,上面写着附近的车站、可以现金付款的地方,以及遇到问题时可以联系的工作人员。
我没有在上面写“放心来,这里什么都不成问题”。
我只写了实际情况。
有些地方只收手机支付,有些地方仍然可以现金结账;有些路段标识不够清楚;如果不熟悉路线,最好提前确认返程车次。
理惠看完,说:“这样比‘一切都很方便’有用。”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因为那场晚饭立刻变得亲近。她依旧保持距离,我也不再把沉默理解成不满意。她不想参加的活动就不参加。她喜欢的地方,也不必向我们解释为什么喜欢。
那几天,我经常想起她在桌边问我的那句话。
你是真的愿意让我说不符合期待的话,还是以为我不会说?
我意识到,自己以前常常把“欢迎”说得太容易。
我说欢迎你来,却在心里等着对方对我们的安排感到惊喜;我说你尽管讲真话,却希望真话最后能落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里;我说尊重对方的选择,却总想提前替别人挑好一种看上去最体面的选择。
不是因为我们有恶意。
只是因为接待者太想把事情做好,常常会忘记,来访者不是一件等待被陈列的作品。
项目最后一天,我们在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小会议室里坐下来。没有摄像机,没有主持人,也没有预先发出的提问清单。
理惠带来她这十天记下的几页笔记。
她没有说“中国到底值不值得来”。
她说,自己走过的地方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不能代表所有人,更不能替整个日本给出意见。她也说,这趟旅行里有很多喜欢的时刻,也有一些不舒服的时刻。
她喜欢市场里摊主记得熟客要买什么,喜欢修伞铺里老板耐心解释零件,喜欢有一段路可以一个人走,不必一直谈国家与国家。
她不喜欢被突然问“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想”,也不喜欢自己的沉默被解释成赞同或不便回答。她说,语言不熟并不可怕,真正让她迟疑的是,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只做一个普通人。
有人问她:“那你还会不会再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又抬起头:“如果下次我来,你们还愿意让我不回答这些问题,我会考虑。”
她说“考虑”,没有说“肯定”。
这一次,我没有替她把话往好听的方向补。
我只说:“那就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同事问:“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让更多日本游客愿意来?”
理惠想了一会儿。
“先别把所有人当成一群需要被说服的人。”她说,“有人不来,是因为觉得交通不方便;有人担心支付;有人想去别的地方;有人只是对这里没有兴趣。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不要先替他们编一个答案。”
她停了一下,又说:
“还有,别把每一个来的人都当成来证明什么的。一个游客喜欢一碗面,就是喜欢一碗面。她不喜欢一个活动,也不等于她不尊重这里。”
我记得桌上有人把笔放了下来。
那不是一番激烈的话。
可我们谁都没有反驳。
因为我们终于看见,自己一直追问“为什么日本人很少来中国旅游”,却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等着我们解决的数字问题。
我们担心怎样把人吸引过来,却很少问,来的人要承担什么。
后来,理惠回去了。
分别那天,我没有问她这趟旅行打几分,也没有问她会不会推荐朋友来。我们只在门口道别。她把那本记着街巷和路线的笔记收进包里,向我点了点头。
过了两个月,她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她把旅行中的一些日常写进了杂志,但没有给那篇文章起“日本人为什么不去中国”之类的题目。
她写的是一段市场、一家修伞铺,还有一个人怎样在陌生城市里慢慢学会不急着解释自己。
我问她,下一次还想来吗。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想。但我希望下次也可以只是来看看。”
我把这句话转给项目组,没有加任何宣传文案。
我们后来做活动,不再把“让日本人说说中国好不好”列进流程。有人愿意谈,就谈;有人只想走走,就给他路线和空间。我们也把现实的不便写清楚,不拿“文化相近”当作所有问题都能自动消失的理由。
我仍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日本人会因此决定来。
理惠也没有替所有日本人回答。
但她让我明白,我们问错的地方,不是“为什么他们不来”,而是“他们来了以后,我们有没有给他们留下只做游客的余地”。
那天晚上,她说出那句话时,我们一桌人都停了筷子。
不是因为她说得多么尖锐。
而是因为我们忽然发现,她并没有要求我们证明中国有多好。她只是在问,能不能不被要求证明什么。
我们当时无言以对。
后来我才知道,无言以对不是没有答案。
有时候,是终于听见了那个问题。
更新时间:202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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