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拐弯那条河


范河是从梦里流出来的。

我这样说,安芳和宜霞大概会笑我。可十月十一日那天,车子拐下公路,还没停稳,我就听见了水声——那声音不急不缓,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像一只手轻轻把我从几十年的光阴里一把拉了回来。我推开车门,站在河岸上,看见了那条河。

河水清得不像一条过了几十年的河,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薄薄的金箔,一片叠着一片,从岸边一直铺到对岸去。风过的时候,散成细细的涟漪,一圈推着一圈,推到远处又悄悄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芦苇站在水边,穗子白了,风一吹,弯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水面,又慢慢直起来。岸上的杨树叶子黄了一些,风掠过林梢,哗啦啦地响。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慢慢地往下游漂。

水草和湿泥的气味湿漉漉的,凉丝丝的,从河面上漫过来,钻进鼻子里,一下子就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闻过很多气味,可没有一种气味是这样的——它一闻就知道,到家了。

宜霞靠在桥栏杆上,举着手机拍照,忽然回过头来问:“你们发现没有,这条河变窄了许多?”

安芳往河面上望了望,由衷地叹了一声:“是呀,比过去窄多了,也变深了,深得看不到河底了。”

我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水是凉的,凉得刚好,从指尖漫上来,像一条小鱼从掌心里滑过去。我低头往水里看,小时候能看见河底的沙石和游鱼,如今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在水里晃。

可蹲得久了,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桥往窄处横,人往深处活。河变窄了,把水面收一收,桥就有了横过去的余地。人也是这样,心太宽了,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放不下,反倒什么也抓不住。收一收,窄一窄,该让的让出来,事情反倒好办了。河变深了,把底子沉一沉,船就有了走过去的底气。人也是这样,心太浅了,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摆在面上,反倒什么也留不住。沉一沉,深一深,该藏的藏起来,日子反倒好过了。

我站起来,把这话说给宜霞和安芳听。

宜霞想了想,说:“照你这么说,河变窄变深,倒是好事了。”

安芳笑了:“好事坏事不好说,可人总得往深里活,不能一辈子浅着。”

我点点头。河不说话,它只是流着,不急不缓,像一个人活明白了的样子。

我们沿着河堤慢慢走。河堤上的碉堡,紧靠着河边了。水涨的时候,大概能漫到碉堡脚下。河滩上大片的杨树林不见了,紫苏长得正好,叶子紫中带绿,风一吹,翻起一片紫浪,从河滩这头滚到那头。三个人就在紫苏地里留了影,笑得像三十多年前一样,眼角的皱纹藏不住了。

稻子熟了,金灿灿的,风一吹,稻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推到天边才停。稻田的那头就是河,河面在稻浪尽头闪着一道白亮亮的光,像一条银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我们站在田埂上,闻着稻香和泥土的清香。

我们三个人,曾一心向往远方,那时候觉得,远方才有风景。如今站在稻田里,闻着稻香,看着金色的田野,才觉得风景这边独好。风吹过故乡的河面,稻香漫过旧时光,这里藏着我们全部的童年和少女时代。

河还是那条河,田还是那片田,只是两岸的景象变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条浅浅的河被挖深了好几米。大片的洋槐树、绵槐条、杞柳丛都不见了。一条七八米宽的沿河公路,直通海边。

范河源于城头镇,流经我们村南,汇入临洪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高中毕业后,宜霞和安芳进了社办门市部工作,我进了乡中心幼儿园上班,和分到乡供销社的几位大学生组成了文学沙龙,尽情地抒发着对这条河的感情。

宜霞写诗,句子短,意境远,后来考上公务员,做了法官,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在社办门市部宿舍里念诗给我们听的姑娘。她和召江恋爱、结婚,几十年过去,看对方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简爱与罗切斯特也不过如此吧,她这一辈子,是把诗活成了日子。

安芳也爱诗,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八十年代末她离开乡村,去城里打拼,事业有成,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她这人像河边的柳,看着软,风来了弯一弯,风过了又直起来。婚姻上走过弯路,可她不怨,迷途知返,重获新生般,如今活得比谁都明白。

我喜欢写小说。宜霞一个劲鼓励我写,召江也提了许多意见。这些年我依然坚守自己的爱好,活在自己的梦里。婚姻上也走过弯路,可最终遵从内心,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人这一辈子,能守住一样东西,就不算白活。

召江精通古代汉语,散文写得不错,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是我们文学沙龙里的领头人物,和宜霞以文学为桥梁走到一起,是恩爱夫妻,也是我们的榜样。他俩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凝聚力,让人觉得文学这东西,真能把人往好处带。

“啪!”

河面上忽然的一声响,一条银白的鱼从水里跃出来,在半空里翻了个身,又落回去,砸出一圈水花。水花荡开,荡到岸边就散了。紧接着,对岸的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一只白鹭,翅膀扇得慢悠悠的,从河这头飞到河那头,影子从水面上滑过去,像谁拿笔轻轻画了一道。飞着飞着,它又落下来,落在浅水里,缩着一只脚,一动不动地站着。

小时候我趟水过河,会选拐弯处,拐弯的地方水缓,沙淤得多,水就浅。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弯还在,水到了那儿,还是缓一缓,绕一绕,再往前走。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也是这样。走得再远,变得再多,心里总有那么一个拐弯的地方,缓一缓,绕一绕,然后接着往前走。那个弯,就是故乡。

雾从水面上升起来,贴着水皮走,把整条河罩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场还没做完的梦。水声还在响,比先前更远了,远得像是从梦里传过来的。我回头看了一眼,觉得那条河好像在对我笑。我没说话,它也没说话。

梦里的河,总在拐弯。拐过童年的那个弯,拐过少女时代的那个弯,拐过离乡的那个弯,拐来拐去,又拐回了原点。河在梦里拐弯,梦在河里搁浅。从少年拐到中年,从故乡拐到远方,又从远方拐回故乡。一个弯拐过去,什么都变了;一个弯拐回来,什么都还在。

河只是流着,窄了,深了,只是在梦里拐了个弯,流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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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8

标签:美文   水面   河面   上个世纪   故乡   门市部   远方   地方   紫苏   气味   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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