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翻出那坛梅子酒时,窗外的梧桐正落着今秋最后几片叶子。酒坛上红布已褪成浅粉,泥封却严实,撬开时"啵"的一声,像启开一坛时光。他说这是母亲走那年初夏泡的,算来七个年头了。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夕照,竟晃出母亲当年在院子里摘青梅的影子,竹篮系在梧桐枝上,她踮脚够高处果子的模样,与二十年前并无不同。

"海到尽头天作岸。"父亲忽然念道,将酒缓缓倒入瓷碗。当年母亲最爱这句,说像极了他们的日子,以为走到绝处了,却总见另一片天地。五十岁下岗时觉得天塌了,哪知后来开的修车铺让他比在厂里还舒坦;六十岁查出糖尿病,戒了糖又迷上钓鱼,而今鱼竿比酒壶还亲。酒入碗的声音绵长,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细响。

我们坐在檐下对饮。第一口烈得呛人,第二口却泛出青梅的酸,酸尽回甘时,竟品出些甜来。父亲说这像极了人过七十,少年的辣、中年的涩都已沉淀,剩的是岁月滤过的清甜。"浊酒一杯笑人间。"他举碗向晚霞,皱纹里漾着光。前日邻居老张走了,他们五十年的棋友,最后一局还为一手棋争得脸红。父亲当时气呼呼回来,说再也不跟他下,隔天却抱着棋盘去吊唁。"老张那脾气,"他抿口酒,"活到八十还那样,倒也是福气。"

暮色渐浓时,父亲起身给院里的山茶浇水。那株茶花是母亲手植,今秋居然又打了朵。他弯着腰,手指试了试土湿,这个动作与十年前、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人到老年酒尽欢"他把剩下的酒浇在树根,"欢不在酒,在看着花又开一季。"不知是酒气还是暮色,他眼里有些湿润的光。

月亮上来时,酒碗见了底。父亲哼起母亲常唱的采茶调,调子散在晚风里,像碎银子洒了满地。我忽然明白,那坛酒不是用来醉的,七年的光阴溶在里面,每一口都在提醒:海的尽头站着天空,路的转角开着茶花,而人在老去的路上,不过是从追逐惊涛学会了细品涟漪。
夜露起了,父亲慢慢收拾茶具。他的动作很稳,像经年的船知道如何泊岸。远处有渔火明明灭灭,那是另一个海上的人间。而此岸,酒已尽,欢未尽,有些滋味,原是要用一生来尝的。
更新时间: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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