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母亲刘颀在人生不同时期的照片
中秋三天假。兰州的月亮,一年比一年亮了。
母亲走了九年。2017年10月5日,秋风凉下来的时候,她闭了眼,距她九十岁生日,只差五十天。
前些日子写家史,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两本相册。一本是她自己的,从北平牛街的小姑娘,一直到萃英门里兰大二院的妇产科主任;另一本薄一些,封面已经磨白了,里头夹着两张老照片。一张是1947年3月,兰州,一群穿旗袍的女学生欢送她们的校长去上海;另一张是1960年,山西文水,刘胡兰墓前,一位戴眼镜的女大夫和我母亲并肩站着。
母亲生前常在兰大二院她房间半圆形的玻璃幕墙的阳台上坐着,望着西边的天,跟我念叨两个人。一个姓陈,叫陈桂云,是她的业务老师;一个姓林,叫林巧稚,是她心里的神。她说,这两位,都是一辈子没结婚、把一辈子给了病人的女人。
今天是中秋。我想,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她们三位,该在月亮里见着了。今天著名歌唱家刘欢也去了,她们能听到那首《弯弯的月亮》。

林巧稚大夫(1901—1983)。人民画报 高明义 摄
我母亲是1928年冬天生在北平牛街的,回族。1943年,家里过不下去了,大姐卖了房产,带着十六岁的她,一路向西,到兰州投奔父亲。女孩子要吃饭,要找出路,能读的,只有护士助产学校。
她考进的,是甘肃省立兰州高级助产职业学校。校长,就是陈桂云。

左: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兰州高级助产职业学校校舍;右:老兰州城图,红线标出助产学校位置
陈校长是北京协和女子医科大学出来的。那是中国第一代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女性。抗战时学校西迁到兰州,她一个人把这所学校撑了起来——自编教材,亲自上课,还四处奔走,请外科的、药物的、麻醉的、妇科的专家来给学生讲课。她自己发明过一套“陈氏单手产钳术”,说这样能少夹一下孩子的脑袋,少让产妇受一份罪。
母亲晚年跟我讲过一件事。那时候学校没有实习的地方,省立医院搬走了,陈校长就带着学生,每个人背上一个产包、一个急救包、一口消毒用的大蒸锅,爬皋兰山,走东岗镇,到农民家里去接生。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背着几十斤的东西,翻山。母亲说,她那时候才明白,什么叫医生——医生不是穿白大褂坐在诊室里的人,医生是背着蒸锅上山的人。

1947年3月兰州高级助产职业学校36级全体同学欢送校长陈桂云赴沪纪念。前排就左一陈桂云,2排左3为刘颀
1947年3月,陈校长要去上海。三六级的学生凑钱拍了这张合影。我母亲那时候十九岁,站在二排左边第三个。前排坐着的两位女先生,左边戴眼镜的,就是陈桂云。一年以后,1948年12月,兰州大学医学院附设医院在萃英门里挂牌,我母亲是建院那天第一批进去的妇产科助产士。全院不到三十人。
陈校长后来去了上海,再没有回过兰州。她一辈子没有结婚。她把自己嫁给了助产事业,嫁给了陇原大地那些她亲手接过生的母亲和孩子。
母亲常跟我提起的另一位,是林巧稚。
1960年,医院派她去上海进修,内分泌班。那是她三十二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肚子里怀着我。进修班组织大家去山西文水,参观刘胡兰烈士墓。就在那块石碑前,她和林巧稚大夫合了一张影。

1960年上海内分泌进修班学员在山西文水刘胡兰墓前合影。二排中中间的是林巧稚大夫;前排右一为我母亲刘颀
这张照片我小时候看过许多次。母亲指着照片上一位戴眼镜、个子不高、穿深色衣服的女先生说,这就是林大夫。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林巧稚是谁。长大以后我才慢慢知道——这位被称作“万婴之母”的大夫,一生亲自接生了五万多个孩子,自己却没有结过婚,没有一个亲生的儿女。
母亲说,林大夫在班上讲过一句话,她记了一辈子:“妊娠不是病,妊娠要防病。”
还有一句:“人不是机器,病人不等于出了毛病的机器。”
母亲说,就这两句话,把妇产科医生和别的医生区分开了。别的医生看病,她看的是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那个女人还有父母、有丈夫、有一大家子人在门口等着。
林大夫晚年查房,走到窗下会停下来问:今天这窗棂怎么是绿的?走到病房外听见哪个产妇哼了一声,马上就说:这个人快生了,快去。她的眼镜、扇子,常常落在病房里,学生给她送去,她就从白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过来。

晚年的林巧稚。她的白大衣口袋里,永远装着给产妇和孩子的糖
1983年4月22日,林巧稚在北京病逝。她临终前昏迷中还在喃喃:“……产钳……快……吸痰……”她到死,都在接生孩子。
母亲从上海回来,把这张合影夹在相册最里层。她后来常跟学生讲,做医生的,要学两个人,一个是陈桂云先生,一个是林巧稚先生。她说,她们都是把自己活没了的人——把自己活成了病人的母亲。
我这一代人,是看着母亲的白大褂长大的。
1948年建院,全院只有30多张木板床,妇产科就陈宝珍大夫一个医生,加我母亲一个助产士。1950年她卖过血——穿那双从北京带来的小皮鞋,去血站,换回钱来请家教,补习功课,1950年9月考进兰州大学医学院。那双鞋太小,她的脚趾骨后来一辈子是变形的。
1955年毕业留校。1963年评讲师,她挺着大肚子给孕妇做手术——怀着我七个月,下不来手术台,我早产了一个多月。
我母亲1957年去天津跟俞霭峰教授进修,1960年去上海,1969年把我和姐姐扔给姥姥照顾,她自己背着铺盖去高台、景泰的公社卫生院。1982年她当了兰大二院副院长——这是这家医院历史上,唯一一个妇产科出身的院长。

左:年轻时的刘颀下乡为农民义诊;右:1998年退休后,她被甘肃省离退休专家门诊部返聘,又坐了十年诊
她退休了,一辈子没按离休对待。她1949年8月就在军代表接管的医院里抢救伤员,按政策够格,可因为历史编制问题,八次写申请,都没批下来。她从不抱怨,只说:“我是共产党员,只要党和人民需要,我就一直干。”
退休以后她也没闲着。专家门诊部返聘了十年,后来又去洪门子、贤后街坐诊。家里的门总是开着,从甘肃各县慕名来的不孕不育患者,一坐就是一屋子。她有个怪脾气:看不孕,必须夫妻同来。她说,生孩子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男人也得查。这句话,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兰州,是要得罪人的。
她为工作忙了一辈子,没有很好管过我和姐姐,但她给我和姐姐买书,不管多贵。她不会做饭,不会织毛衣——不对,她晚年学会了。学会了一次给我炸六个鸡蛋,看着我吃完。我患了糖尿病,脚麻脚凉,她戴着老花镜,给我织了一双毛线袜子。

母亲晚年给我织的毛线袜。我现在还在穿
她八十岁那年,戴着老花镜,坐在家里绣十字绣,绣了一幅《八骏图》,挂在客厅墙上。那八匹马,一根线一根线,绣了大半年。

2011年,母亲在客厅做十字绣;墙上挂的,是她八十岁绣的《八骏图》
四、中秋
中秋夜。我在榆中宿舍里摆了三块月饼,三杯茶。
我想,陈桂云先生要是还在,今年该一百二十多岁了。她1947年从兰州去了上海,此后再没回来。她一辈子没结婚,没有儿女,可她培养出来的那批助产士,在陇原大地上接了多少孩子?数不清了。
林巧稚先生1983年就走了。她一辈子没结婚,没有儿女,可她亲手接了五万个。五万多个孩子,今天都在人世间,做着父亲、母亲、爷爷、奶奶。
我母亲2017年走的。她也几乎没为自己活过——她的一生,都在手术台上、产床边、诊室里。她一辈子接生过多少孩子?我问过她,她笑一笑说,记不清了,反正兰大二院现在的大夫、护士里,有好几个是她接生的。
三位女大夫,她们嫁给了那件白大褂,嫁给了那些在产房门口等着的男人和女人,嫁给了那些刚刚落生、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家伙。
月亮升起来了。榆中的操场的风有点凉。
妈,中秋快乐。你要是见着陈先生、林先生,替我问声好。就说,你们三个,在月亮里头,好好团圆,听听刘欢的歌。
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 小桥的旁边,有一条弯弯的小船, 弯弯的小船上,是那童年的阿娇……
苏云 写于兰州 2026年中秋
更新时间: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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