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夏天是有味道的。西瓜、花露水、绿豆汤、星星……凡是我尝过的、闻到的,都记住了。而没尝过的——星星,是什么味道?大概,是凉的罢。
午后,母亲捧出西瓜。西瓜个头不大,表面是深深浅浅的绿,掺着几道黑纹。手起刀落,瓜脆生生地从中间裂开。她用刀尖把瓜瓤划出,果肉被一块块码进瓷盘,赤红映素白,是热烈的夏。我性子急,不等她端盘子出来,便伸手拿了一块。咬下,舌尖一凉,像含了薄荷叶,沁出青郁、透亮的七八月的底色。甜在舌间蔓延,似风铃摇出一段清脆旋律。咽下去,像凉风坠入心底,细细密密,舒服得很。蝉鸣阵阵,自树梢传来,似鎏金丝线,缠绕耳畔。母亲坐在我身侧,她不吃,看着我说,急什么?狼吞虎咽。可她脸上分明是笑盈盈的。我没应,只是吃完一块,又吃一块,最后端起盘,把汁水一并喝了。
黄昏,太阳落了,热气不散。母亲边在厨房忙碌,边朝客厅喊,催我去洗澡。水从喷头涌出来,凉飕飕,滚过皮肤,畅快。洗好出来,母亲搁下锅铲,拿出一瓶青幽幽的花露水,喷在我背上,再揉一揉。如此,那味道浸润空气,像月光的清寒钻入毛孔,又像藿香贴在鼻尖,叫人很安心。烦人的嗡嗡声不见了,我搬个小凳,坐在风扇前,衣角一飘一飘。
母亲的手很温柔,有点凉。忽而,我想起另一双手——祖母的。那也是一个夏天,不过,只在我的记忆里,在乡下的小院里。
祖母熬绿豆汤,灶上开着火,砂锅里的水溅起一朵朵花,绿豆一颗颗跳进去,翻滚着,胀破了皮。就这样,清绿变为浊黄,汤也渐渐变稠。祖母站在锅边,手执一柄大铁勺,慢慢搅动,让汤漾起一个又一个圆弧。香味从厨房溢到院子,我靠在院里的柚子树乘凉。要起锅了,祖母撒了把白糖,细细搅匀。晾一会儿,她盛起一碗,我赶忙伸手去接。她稳稳地把碗放下,说,不着急,小心烫。我冲祖母笑笑,嗯,记着呢!汤甜丝丝的,入口温热。绿豆的口感绵绵密密,好像冬天难得落雪,把雪握成团,又缓缓散开。那种滋味,又似秋天落雨,沁入桂花香的湿润气息。祖母见我喝得开心,也乐呵呵地笑。我替她搬来竹椅,她边摇蒲扇边讲故事,讲父亲和叔叔姑姑儿时的事,讲他们去钓鱼,讲他们怎么在祖父母外出务工时彼此照应。我很乐意听这些,常是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喝完汤,天彻底黑了。祖母握住我的手,祖孙俩到院子里乘凉。坐在八仙桌长长的凳子上,我依偎在祖母肩头,数星星。乡下的天,黑得很纯粹,因此,碎银似的星怎么也数不清。偶有流星划过,我赶忙闭眼许愿,也不知它是否听见。祖母抬起手,说,看到小熊的尾巴尖了吗?那是北极星。我望过去,找了好久,总算是找到了那颗指引方向的星星。蛙鸣长一声,短一声;星星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城市里灯太亮,夜色像蒙着雾,只有几颗落单的星星。汽车引擎轰鸣,盖过了蝉声和蛙鸣。西瓜、花露水、绿豆汤、星星,它们在脑海深处荡起一圈圈的回响,就像一支夏日圆舞曲,婉转,悠长。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更新时间: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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