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媒

张永祎文/图

人世间的烟火百态里，做媒实在是一桩格外特殊的差事。它是成人之美的善举，却也裹挟着说不清道不尽的人情重量。若是一桩姻缘经撮合能成就琴瑟和鸣、阖家安乐，媒人便会被记挂感念，好似亲手促成了一段人间佳话；可倘若二人相处生出隔阂，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双方心中的郁结，又往往容易以媒人作为宣泄出口。成，是锦上添花；败，则要承受两头的埋怨。正因深知其中的两难，我平日里素来不愿揽下这份活计，总觉得姻缘玄妙，凡人不敢轻易插手命运的相逢。可这在人世间的人际往来里，总有盛情难却的时刻，几番或遗憾或惊喜的经历，也让我对婚恋、缘分与人情，生出了许多真切的思索。

许多年前，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找到我，满心恳切地托付我帮忙。他的女儿在南京工作，品性模样都很好，只是迟迟没有遇到合适的归宿，希望我能代为留心，帮忙牵一牵红线。于理，我自知做媒费心费力，既无十足把握，也不愿担下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于情，我们相交数载，这份厚重的信赖落在肩头，作为长辈，若是一味推托，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思索许久，我脑海中恰好浮现出一位条件相当的年轻男孩，便应下了这件难事。

那时候，我还守着老辈传下来的做媒规矩，总觉得年轻人初次相识，该有一份当面引荐的郑重。我寻了一处僻静雅致的茶馆，那天晚上，街上车来车往的灯光穿过木格窗棂，光影不停地落在磨得温润的木桌面上。我提前备好清茶，摆上几碟精巧的茶点，瓜子、蜜饯与酥点错落摆放，静候两个年轻人赴约。待到他们如约而至，我简单为彼此做了介绍，稍稍交代几句，便悄悄抽身离开，把一方小小的茶桌留给他们，希望两颗原本陌生的心，能在松弛的闲谈之间，生出一点相知的可能。

回到家中，我把这件事讲给女儿听，没想到换来她一阵哭笑不得的调侃：“老爸，你也太老土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跑去现场当电灯泡？”我一时有些茫然，在我固有的认知里，媒人本该出面引荐，让双方体面相识。女儿却告诉我，如今的相亲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只需要互相交换联系方式便足够，往后要不要聊天、如何约会，都该交给年轻人自己做主。

纵然被女儿打趣，我依旧觉得认真细致，终究没错。只是缘分这件事，从来不由旁人的心意掌控。媒人能递出相逢的微光，却写不出相爱的篇章。我纵能尽力搭建桥梁，却不能逼迫河水流向一方。据说他们后来交往了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因为种种现实缘由没能走到一起。听闻消息，我难免生出几分怅然，可也并无遗憾，毕竟已然尽己所能，搭好了那座相逢的桥。相逢是外力的馈赠，相爱才是两个人的修行，对两人的最终答案，媒人无需用力，也无能为力。后来我得知，他们各自在往后的岁月里都遇见了知己，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安稳幸福，我的心里便也释然了。

经历过这一次，我本以为自己对做媒这件事已经有了些许挫折，可生活里的境遇，总是不期而至。单位有一位男同事，为人谦和温润，学识能力样样出众，待人处事妥帖周到，唯独个人的婚姻大事迟迟没有着落。不少相熟女孩的家长，也辗转找到我，恳切希望我帮忙物色合适的对象。看着这些为人父母的殷殷期盼，看着优秀同事依旧孤身一人，我心底便生出一份大义的担当，觉得应该为他们牵线搭桥。

听取女儿的提醒，这一回我学着现代人的方式做媒。不再张罗线下见面，只请双方把个人情况、生活照片以及具体要求汇总到我这里，我只做一个中转，信息交接完毕，便彻底把主动权交给他们本人。我认为自己完成了任务，不再介入其中的往来，结局好坏，完全由他们自己把握、自己抉择。

只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相守终究要看天命人心。前后介绍过几位女孩，几番对接之后都悄无声息，没了下文。后来有一位女孩，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可过了很长时间，女方家长告诉我，男生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邀约，半点儿后续动静都没有。其实我早就把女孩的情况发给他了，他也回我说收到了，怎么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呢？他的工作确实忙，但再忙，也不至于三个月都没一点消息吧。不管行不行，你倒是吱个声呀！我拿起手机就要给他打电话，可手指悬在屏幕上，还是停了下来，思忖再三，终究没有把号码拨出去。

是啊，感情之中，沉默与不主动，本身就是最直白的答案。缘分强求不来，旁人的撮合，终究替代不了发自内心的怦然心动。我们不能只靠着物质条件做简单的加减，把学历、单位、家境、身高一条条对标拼凑。即便再好再适配的外在条件，都替代不了灵魂的互相吸引。因此，我不该盲目充当催促进展的说客，更不能推着一个人的心意勉强向前。

没过多久，这位同事就对我介绍的一位女孩动了心。女孩对他的人品和谈吐评价也很不错。二人聊天投契，三观也颇为契合，眼看就要有所进展，却唯独卡在了身高问题上。女生心中早有一道预设的标准，对方的身高没能跨过那道心理门槛，纵使其余万般相宜，这段缘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几番碰壁之后，我才真切体会到新式牵线的妙处。如今的媒人，只需要充当引线，轻轻推开那扇相识的门，不必事事做来回传话的二传手，也不必两头劝解，更不必为每一段失败的相遇背负心理负担，往后相处的欢喜与尴尬、选择与遗憾，都由当事人亲自面对。

反观早年做媒，不仅要撮合相识，还要居中周旋调解，既要说好话，又要化解矛盾，一桩婚事谈下来，自己几乎被裹挟进两个人的人生。时代变了，婚恋的内核也在悄然改变。当代的媒人，不该是姻缘的裁判，而该是相逢的摆渡人。

可接连数次做媒都落空收场，自己心中还是充满挫败感，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再也不揽这桩苦差。可这份决心还没焐热，新的托付就又找上门来。老同学打来电话，满心急切焦虑，希望我给他儿子介绍对象。男孩条件确实十分出众，留学英国归来，现从事博士后研究，家境优渥，品行端正，各方面都无可挑剔。可越是这般优秀，想要寻得一位精神同频、旗鼓相当的伴侣，反而愈发艰难。人海茫茫，高层次的灵魂契合，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

那日回家闲谈，我把老同学的烦恼说与女儿听。没想到女儿听完略一思索，说起自己单位恰好有一位女博士，学业出众，眼界开阔，性格也通透温和，两相权衡，确实十分般配。我当即眼前一亮，连忙怂恿女儿出面牵线。女儿也乐于成全好事，爽快应下，第二天便帮助两个年轻人交换了联络方式。

红线已然搭好，能不能最终把两人系在一起，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之后我们没有过多干预，也没有刻意去追问结果，感情的事最忌讳过度打探，只在心底默默留存一份浅浅期许。自那之后，他们也再无消息。日子一天天流淌，我们也几乎淡忘了这件事。

直到有一天，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响起，是那位老同学。电话那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反复向我道谢。我一时满头雾水，全然不解这份感谢从何而来。直到他慢慢道来，这才恍然大悟：当初女儿牵线的那一对年轻人，从一次简单的线上相约起步，逐步走到线下，慢慢聊天、慢慢了解，慢慢走近彼此的生活，情愫渐生，水到渠成，如今已经定下婚期，不久之后就要举办婚礼。

突如其来的惊喜瞬间漫过心头，一股温暖踏实的感觉涌进胸腔，这份成人之美的快乐，实在难以用言语描摹。我连声向老同学道贺，放下电话后第一时间就把喜讯告诉了女儿。隔着电话，我们父女二人一同为这份圆满由衷欣喜。后来老同学提出，希望我能担任两个孩子婚礼的证婚人，我欣然应允，时间虽还有二十多天，但心中已经隐隐浮现出婚礼之上灯火融融、新人并肩而立的幸福模样。

几番牵线，多数都归于沉寂，唯独这一桩修成正果，也引发了我许多关于婚恋现实的思考。纵然如今社交软件层出不穷，相亲平台遍地皆是，相亲综艺《非诚勿扰》也广为人知，可婚恋世界里，信息不对称依旧是普遍存在的困境。太多条件般配的男男女女，困在各自固有的生活圈层之中，日复一日奔走于工作之间，圈子狭小，没有途径遇见同频的人。这个时代，早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岁月，媒人不再是主宰婚姻的决策者，但善意的牵线依旧有着它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打破圈层壁垒，给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创造一次遇见的机会。十次搭桥，或许九次落空，可只要成就一对良缘，所有费心、尴尬与徒劳，便全都有了意义。经历这件事，我终于放下了当初“再也不做媒”的念头。往后倘若再遇见两相适宜的青年男女，遇到值得成全的机缘，我依旧愿意伸出手，搭起一座小小的缘分之桥。

毕竟人世间最美好的愿望，莫过于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