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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I九洲锐评

编辑I九洲锐评

前言

7月5日，港口谈判破裂。中方没有继续坐在桌前耗时间，而是直接动手，把澳洲722万吨铁矿石储备货源卡在了港口堆场上。那批红褐色矿粉属于澳洲第二大矿商福德士河，品种是超特粉，含铁量压在55%这条线上下，定位非常明确——专供成本敏感型高炉做低品位搭配。

同一家公司另一款新品福运粉，原本计划本季度正式发往中国，含铁量同样卡在55%附近，还没来得及大规模铺货，准入通道就提前合上了。

这两款产品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高品矿，恰恰是这种"不上不下"的定位，让它们成了中方手中最顺手的筹码。低品矿利润薄、替代选项多，掐住它不会立刻引发高炉大面积停产，但足以让矿商账面上的现金流开始紧张。这一刀下去，位置选得精准。

精准掐断的供应链命门

中矿集团先是上月打招呼，禁止国内钢厂就福运粉与对方接洽；紧接着第二道口头通知落到部分钢厂手里，要求7月15日之后，超特粉和福运粉两款港口现货不许再提。两道动作间隔不到一个月，节奏压得很密。

截至6月底，超特粉在中国主要港口的库存恰好722万吨，占全国港口铁矿石总库存近五个百分点。这个比例单独拿出来不算夸张，但关键在于集中度——单一矿商、单一一款低品矿，存量能堆到这个规模，说明中国沿海一批高炉对它的配料依赖已经到了相当深的程度。

福德士河每年发往中国的量占其总出货的大头。反过来看，中国进口铁矿石中，这家公司供应的低品矿又是南方沿海一批高炉的常备配方。配料依赖从来都是双向的，但厚度不一样。

福德士河对这批中国客户的依赖度，远高于中国钢厂对它的依赖度——因为中国钢厂可以临时调整配矿方案，用巴西矿或国内精粉来顶，但福德士河的超特粉如果在中国市场停摆，短期内找不到第二个同等体量的买家来消化。

矿商那边的客户集中度一旦越过某个阈值，采购端挑其中一款产品做压力测试，对方账面上的腾挪空间就非常有限。这和今年4月那轮必和必拓剧本有个明显区别。

必和必拓那一轮也是先限制部分产品流通，僵了几个月后对方让步，长协续到2027年6月，定价改用北京铁矿石现货指数，还给国内钢厂1.8个百分点的折扣，结算货币从美元切到人民币。那是第一家接受国内定价指数的国际头部矿商。

那套流程走完，中矿集团对福德士河用的手段明显升级了——从被动限制新合同，变成主动干预现货流转。现货干预比合约端更直接。货已经到了中国港口，仓储资金占用、掉期对冲全压在矿商和贸易商那一侧。

700多万吨超特粉不让提，相当于福德士河在中国市场的一条主力产品线整个停摆。新加坡交易所8月铁矿石合约当天被推到101.2美元，市场对供应收紧预期给出了第一反应。

但全国45个港口总库存还有1.68亿吨，处在历史同期高位；钢厂盈利率还在往下掉，后续检修减产往上加的话，需求侧本身也在边际走弱。 所以这一把更像是把谈判筹码往前推一格，不是真要断供。如果真的奔着断供去，挑的就不会是低品矿，而是卡粉、PB粉这类高品主流品种了。

一场定价权的隐秘战争

这场拉扯的真正载体是中矿集团。这个机构2022年由国务院批复成立，任务非常明确——把国内上千家钢厂零散的采购需求收上来，用一个声音跟海外四大矿山谈。全球海运铁矿石贸易里，中国占七成以上。

但过去十几年，定价权一直在普氏指数加美元结算这套体系里，上游四大矿山加上澳洲和巴西的几个巨头，集中度比买方高出一个量级，中方只能做价格接受者。说白了就是人家报什么价，我们只能在这个基础上稍微磨一磨，没有真正的议价能力。

中矿集团成立后，先是跟必和必拓耗了七个月，再转到力拓，现在轮到福德士河。业内给这套打法归纳过一个词——各个击破。四大矿山里必和必拓已经签了，力拓按外界时间表今年晚些时候也要上桌。福德士河卡在中间，拿低品矿开刀是有讲究的。

超特粉和福运粉含铁量都不高，在中国市场上能被巴西某些低品块矿和国内精粉替代，并非不可替代的核心品类。挑非核心产品做压力测试，既能释放信号，又不至于让高炉立刻出问题。信号是给所有矿商看的——游戏规则要改。

这一轮操作的直接背景是，双方短期供应协议6月底到期，新的长协条款还在拉锯，分歧点在价格和结算方式。全球头部矿商的铁矿石业务利润率能到七到八成，而国内钢厂毛利过去几年长期贴在个位数，甚至徘徊在盈亏线附近。

国内螺纹钢吨钢毛利在2022年一度跌到50元以下，2023年部分时间段甚至出现亏损，而力拓、必和必拓的铁矿部门毛利率常年维持在70%以上。同一个商品链路上，上下游利润差出十倍甚至更多，采购端要重新谈判，逻辑上完全顺理成章。

但矿商这边的算盘是趁价格仍处中高位，把长协锁在对自己有利的区间。两边各不退让，桌上就僵住了。福德士河中国区总裁6月初离职，上任才四个月。此人之前在波音中国负责对外事务，人脉铺在中美商界那一层，公司当初把他放在这个位置，本意是冲着对华关系去的。

波音背景的人来管矿石生意，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福德士河想走的是政商关系的路子，试图通过中美商界的人脉网络来影响中澳贸易的走向。但效果显然不理想，四个月就离场，说明这套打法在中国这边行不通。

离职消息由路透追问才确认，继任者未公布，时间点又卡在短期协议到期前夕，外界自然倾向于把它解读为谈判不顺的旁证。

澳洲那边的反应也快。资源和能源季度报告明确写道，政府正密切监控中矿集团与几家矿商的谈判，担心中方压低基准价或修改定价机制会冲击联邦税收和矿业利润。资源部长公开表态保持密切关注，因为此事牵涉预算和经济。

澳洲财政对矿业税收的依赖度相当高，西澳大利亚州的财政收入有相当一部分来自铁矿石特许权使用费，一旦定价基准被压低，直接影响的是真金白银。但除了密切监控，堪培拉能直接打的牌实在不多。矿石必须卖给中国才有那个价格，转向其他市场，运费和溢价全要重算。

日本、韩国每年也进口铁矿石，但量级跟中国没法比，全球海运铁矿石超过七成流向中国，丢掉这个市场意味着价格体系要重构。澳洲几家主要矿商和他们的游说机构6月初就找过政府，希望官方出面支持对抗中方、争取更优采购条款。

矿商那边提过一个方案——建一个澳洲铁矿石统一销售平台，用一个声音跟中国谈。这个思路听着对称：中方集中采购，对澳方集中销售。但落地难度极大，矿山之间的成本曲线、品种结构、股东构成各不相同，要捏成一个出口口径，内部先要打无数轮。

力拓和必和必拓的高品矿成本结构跟福德士河的低品矿完全不同，让前者为后者的利益让渡定价空间，股东那边首先就通不过。这件事在澳洲矿业史上没有成功先例，未来大概率也不会有。

从输血到造血：重塑铁矿石版图的远手棋

再把视野拉开，中方这几年在铁矿石侧的布局远不止采购端。西非几内亚的西芒杜项目，是全球储量最大、品位最高的未开发铁矿之一。中方联合体持股接近四成，铁路和港口基础设施近两年一直在推进。项目全部投产后，年产能可达1.2亿吨。

这个量级虽然还不能填满中国进口缺口，但足以在品质结构上与澳洲高品矿形成错位竞争。西芒杜的矿石品位在65%以上，属于世界顶级品质，投产后将直接冲击澳洲高品矿的市场份额。巴西淡水河谷那边，中方也一直维持长协加现货的组合，作为澳洲货的替代权重。

淡水河谷的卡拉加斯粉同样以高品位著称，虽然运距比澳洲远，但作为战略备份的价值不言而喻。采购端集中、结算端推人民币、替代端铺西芒杜和巴西——三件事同属一条链上的不同环节。福德士河这一轮，只是采购端被外界看到的一个节点。

钢厂这边的态度其实比较微妙。表面上是接了通知不能提货，但国内钢厂对中矿集团的服从度本来就不低，毕竟这个机构代表集中采购配额。更关键的是，钢厂自身利润太薄，框架采购价每往下压一美元，全行业一年能省出数十亿人民币。

以中国每年进口超过10亿吨铁矿石计算，每吨压一美元就是10亿美元的行业成本缩减，这笔账谁都会算。所以让渡一部分采购自主权，换取中矿集团在谈判桌上把价格压下来，对多数钢厂是划算的。

真正承压的只有那些已签长协或手里有超特粉库存的贸易商，短期要承担流动性压力。贸易商手里压着货提不出来，资金链吃紧，这是局部阵痛，但放到行业整体利益面前，这些代价被认为是可以接受的。

福德士河首席执行官此前把这场谈判形容为"角力"，如今角力的代价已经开始记账。公司在悉尼的股价数日弱于大盘，澳元计价的矿业板块整体波动不大，但单一标的跌幅显示市场正在重新定价谈判风险。

如果这一轮最终也走到定价指数切换加人民币结算的路径上，福德士河将成为必和必拓之后第二家接受这套规则的澳洲大矿商，后面力拓上桌时参照系就已立好。港口那722万吨货，按正常疏港速度一周能提走数十万吨，如今卡到7月15日之后。

若谈判仍未落地，这批货要么转至保税堆场另租，要么矿商自行寻找其他渠道消化。转售东南亚或中东并非不可，但那些市场的出价和运费结构与中国差了一截，矿商账面要折一块。

印度和东南亚国家的钢铁产能虽然正在扩张，但它们本身也是铁矿石出口国，对进口的需求有限；中东的炼钢企业规模小，消化不了这么大的量。700多万吨对应货值按当前价计为数亿美元量级，资金占用加港口堆存费，拖一个月就是不小的数目。

把时间轴拉长，中澳铁矿这条线在2009年力拓商业间谍案时就曾达到冲突高点，彼时争论的是长协价机制和胡士泰那套利用情报压价的手法。当时力拓在华铁矿石业务负责人胡士泰通过贿赂获取国内钢企谈判底牌，最终被中国司法机关判处有期徒刑，那一次中方用的是司法手段。

此后到2020年代前半段，澳洲大选周期里对华政策摇摆，铁矿石贸易跟着外交温度起伏过数轮，但总量从未中断，因为双方都清楚替代成本过高。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是2022年中矿集团成立，把买方一侧的分散结构收口——这一步走了十几年才落定。

之前的宝钢、中钢协都曾尝试过代表行业谈判，但都没有中矿集团这种行政授权和资源整合能力。 福德士河这家公司本身也颇有意味。创始人福瑞斯特早年押注的是皮尔巴拉地区那些被必和必拓和力拓看不上的低品矿，靠低成本开采加中国需求爆发，20年内从零做到澳洲第二大。

它的成本曲线比两家老大更低，但产品结构中高品矿占比偏少，超特粉这类低品主力恰恰是利润最薄的那一段。

中方挑这款产品下手，等于掐在他最软的那节指头上。福瑞斯特本人曾经多次访华，试图通过个人关系来维系对华业务，但到了利益博弈层面，私人交情显然撑不起整个谈判桌。从钢铁到造船到海权，铁矿石是上游最重的原材料节点。

海军造舰节奏、商船队更新、沿海重工体系，背后都挂着粗钢产能和铁矿保障。中国近年造船完工量、新接订单、手持订单三项占全球比重均在四到五成之间，粗钢产量占全球一半以上。

但铁矿进口依存度长期在八成上下，其中澳洲加巴西合计占进口量的八成五以上，澳洲一家又占其中六成多。这就意味着中国每炼十吨钢，有将近五吨的铁矿石来自澳洲。这个依存结构决定了铁矿采购不仅是贸易问题，更是工业安全和海上通道安全问题。

一旦海上运输线出现波动，影响的不只是钢铁行业，而是整个制造业底盘。西芒杜若按期投产，加上国内废钢循环利用比例提升，进口依存度有望在未来十年下降几个百分点。这几个点看似不大，对应每年数千万吨的替代量，足以让澳洲矿山在谈判长协时多掂量几分。

国内废钢方面，随着汽车、建筑等行业的钢铁蓄积量持续增加，废钢产出量正在加速上升，预计到2030年国内废钢资源量将突破3亿吨，这部分替代的是铁矿石的需求，而且是零进口依赖的绿色原料。

这次被卡住的722万吨，只是这条长链路上一个看得见的节点。节点背后的那套机制，才是前面必和必拓、这一轮福德士河、后面力拓都要面对的东西。

谈判仍在桌上，矿商未松口，采购端也未撤通知。7月15日那个生效节点若过去仍未谈成，港口那批货将真正进入积压状态。到那一步，福德士河是否愿让出定价指数和结算币种，便是下一个观察点。

结语

中方这几年的节奏始终清晰：集中采购、国内指数、人民币结算、替代产地，四件事同步推进，每一件单独看都不够颠覆，但叠在一起，普氏加美元那套体系就会被慢慢挤占。必和必拓是第一块松动的砖，福德士河是第二块，力拓将是第三块。

剩下那家巴西的淡水河谷，本就与中方关系不同，不必施压也能谈。港口堆场里的红褐色矿粉仍在那里，722万吨，占比五个百分点。数字不大，但它压的是一家矿商在中国市场的周转，也压着这一轮长协谈判的节奏。

场外那条链路——从皮尔巴拉矿坑装车，到黑德兰港装船，到东海靠泊，到高炉进料，到造船板，到船台下水——每一节都挂在这类谈判的结果上。桌上谈的是价格和币种，桌下动的是这条链路的规则。

规则改写完毕之前，类似的港口动作还会在别家矿商身上再现。当722万吨红褐色矿粉在港口堆场上越积越久，它压住的不只是一家矿商的现金流，而是一个旧体系崩塌前的最后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