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高考忆流年，一腔执着出农门

又到一年高考季，街巷里满是为学子祈福的暖意，耳边萦绕着关于考场、拼搏与梦想的话题。望着如今从容赴考的年轻身影，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段物资匮乏、步履艰难，却又满是滚烫希望的高考岁月。作为一名六零后，当年考前低血糖、频频流鼻血的窘迫，灯下苦读的清苦，考场里咬牙坚持的模样，还有最终压线过线、跳出农门的欣喜，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清晰如昨。

八十年代初的乡村，日子过得紧巴巴。土地是祖辈唯一的依靠，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一代代农人逃不开的宿命。在那个年代，高考便是农家子弟最耀眼的光，是走出穷山僻壤、改变人生轨迹唯一的出路。全村的大人孩子都明白，一旦跨过高考这道门槛，就能告别终日劳作的农田，去往山外的广阔天地。于是，我们这群生于六十年代的少年，把所有期盼都押在了书桌之上，日夜苦读，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时的生活，物资匮乏，饮食简单。平日里粗茶淡饭已是常态，逢年过节才能尝到一点荤腥，更别提考前特意补充营养。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每日凌晨起身背书，深夜仍在油灯下演算习题，大脑与身体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紧绷的神经、透支的体力，再加上营养跟不上，身体率先发出了警报。

备考最后的那段时日，低血糖时常找上门。上着课忽然眼前发黑，脑袋发晕，四肢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起初只是短暂不适，稍作歇息便能勉强撑住，谁也舍不得停下复习的脚步。更让人措手不及的是流鼻血，燥热与体虚交织，往往静坐读书间，温热的血液便顺着鼻腔流下。没有精致的纸巾，就随手扯一截作业本纸，简单堵住鼻孔，仰头静坐片刻，待血止住，便又拿起书本继续埋头苦学。身边的同学大多有着相似的境遇，大家彼此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无奈，却从没有人轻言放弃。我们心里清楚，这一场考试，赌的是半生的命运，再苦再难，也要咬牙坚持到底。

走进考场的那一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跟着一众考生踏上赶考的路。布衣旧鞋，简单的帆布包里装着几支磨旧的笔、一块橡皮，没有家长陪同送考，没有丰盛的营养餐，有的只是一颗忐忑又坚定的心。考场之内，空气肃穆，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考到中途，眩晕感再次袭来，额头冒出冷汗，鼻腔又一阵温热。我强撑着稳住身形，一手按着鼻子，一手紧紧攥着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坚持，不能半途而废。简单处理过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考题之上。头晕、乏力、鼻血流淌的窘迫，被硬生生压在心底。一场场考试，一日日煎熬，身体屡屡亮起红灯，我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坚持到最后一门科目结束。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脚步虚浮，心中五味杂陈。我不敢奢望能取得亮眼的成绩，只期盼多日的苦读不要付诸东流。等待结果的日子格外漫长，一边下地帮家里干农活，一边悬着一颗心忐忑不安。当录取分数线公布的消息传来，我一遍遍核对分数，惊喜地发现，自己刚好踩在了分数线之上。分数不算理想，算不上名列前茅，可对于常年守在农田里的我而言，这薄薄的一纸成绩，便是天大的喜讯。

就这样，我凭着几分运气和一路的坚持，如愿跳出了农门。收拾简单的行囊，告别生我养我的村庄，告别朝夕相伴的田地，踏上了去往异乡的路途。脚下的路越走越宽，眼前的世界也渐渐开阔。从田垄走向学堂，从农耕生活走向全新的人生轨迹，那场八十年代的高考，彻底改写了我的生活。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物质丰裕，学子们备考无忧，三餐营养均衡，身边有家人悉心照料，考场内外满是温情。再也少见当年我们因营养不足而体虚犯难的景象。每当高考来临，那段清贫又执着的岁月，总会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我始终记得，那个在考场里忍着眩晕、捂着流鼻血的鼻子奋力答题的自己，记得六零后一代农家学子，把高考当作唯一出路的执着与倔强。

那场远去的高考，没有优越的条件，没有周全的呵护，却磨砺了我们的意志。它让我们懂得，生活从不会一帆风顺，所有收获，都源于咬牙坚持与默默耕耘。当年那一点点微薄的幸运，那一份不甘平庸的初心，支撑着我们走过往后半生的风风雨雨。

又是一年高考时，愿如今的每一位考生，都能不负韶华，从容应战。也愿那段属于六零后的高考记忆，永远留存心底。那段清苦的时光，那场奋力一搏的考试，终究化作人生路上最珍贵的印记，提醒着我们：来路艰辛，前程可期，唯有坚守初心，方能行至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