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个朋友,前两年去东京出差,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日本这个地方,物价便宜得让人心疼。他在银座附近一家看起来挺体面的餐厅,点了一碗拉面,折合人民币才四十几块,还不如北京一家普通面馆贵。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不是炫耀,更像是某种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我理解。因为那碗拉面的背后,藏着一个国家三十年的故事。
我们今天就来聊聊日本那段被反复提及、却从未真正被中国人读透的历史。
1989年年底,日经指数攀上了38957点的历史高位。当时的日本,用任何词来形容都不过分。地价疯狂到什么程度,东京山手线圈内的地价,理论上可以买下整个美国。普通上班族拿着贷款买房,不是因为需要住,而是因为不买就亏了。银行见人就送钱,企业借钱炒股,股市借钱买地,整个社会就像一台永动机,所有人都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然后就崩了。
1990年开始,股市一路下跌,到1992年,日经指数跌去了一半还多。地价跟着塌方,很多家庭贷款买的房子,到最后连贷款金额的零头都值不到。银行坏账堆积如山,企业开始裁员,消费者开始捂钱包。这一捂,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是什么概念。一个1990年刚刚出生的孩子,今天已经三十五岁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真正意义上景气的日本。他的父亲告诉他,以前大家都很有钱,公司每年涨薪,奖金发到手软,出门旅游刷卡不眨眼。他听着,觉得像是在听传说。
经济学上有一个词叫"资产负债表衰退",是野村证券的辜朝明提出来的。意思是说,当一个经济体里的企业和居民,因为资产大幅缩水而背负了巨额债务,他们的行为逻辑就会彻底改变。正常情况下,企业借钱是为了扩张,赚更多钱。但当你欠的钱已经超过你拥有的资产,你唯一的目标就变成了还债,不是发展,而是缩小,是活下去。
日本在1990年代之后,整个企业部门的行为模式,就是这样。即便利率降到零,甚至负利率,企业也不借钱,因为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去杠杆,是把过去那些年欠下的账还清。政府拼命发国债,搞基建,刺激经济,但钱注入进去就像往沙漠里浇水,渗下去了,不见水花。
这不是日本人懒,也不是政府无能。这是一种结构性的困境,就像一个人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不管他多努力挣扎,只要石头还在,他就站不起来。
好,说到这里我要停一下,因为这段历史本身,已经被讲过很多遍了。我想说的,是那些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东西。
第一件事,是关于"感觉良好"的陷阱。
日本泡沫时期,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买股票的人觉得自己看准了市场,借钱炒房的人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理,银行放贷的人觉得抵押物充足、风险可控。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自我强化的乐观主义,没有人愿意去听那些说"这不对"的人。说"不对"的人,在那个年代叫做悲观主义者,叫做不懂经济,叫做傻子。
格林斯潘后来有一个著名的说法,叫"非理性繁荣"。意思是市场的疯狂本身,会制造出一套自我合理化的叙事,让所有参与者都相信这是理性的。买房是保值,借贷是杠杆,涨价是趋势,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套语言,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反而让这件事看起来无比正常。
这个陷阱的可怕之处在于,你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往往已经在问题里面很深了。
我记得大概五六年前,我身边有人开始谈论房产投资的时候,那种自信和确定性,跟我后来读到的日本泡沫时期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每个人都有一套逻辑,每套逻辑听起来都很有道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是最后那个接盘的。
这是人性,不是日本人特有的弱点。
第二件事,是关于企业的行为变化。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里,有一个很少被提到的细节。日本的大企业,其实活得还不错。丰田、索尼、任天堂、优衣库,这些公司在"失去的三十年"里,依然在全球市场上竞争,依然保持着相当的利润水平。
那么,日本到底"失去"了什么?
失去的,是增长。是普通人的收入增长,是整体的需求扩张,是那种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人过得更好的社会预期。
日本的实际工资,从1998年开始,就基本上没有涨过。注意,不是涨得慢,是基本没涨。一个普通工薪族,干了三十年,名义工资几乎原地踏步。但与此同时,他的生活成本也没有太多上升,因为通缩把价格压住了,这反而制造出了一种"还可以"的错觉。
日本人有一个词,叫做"下流社会",是三浦展在2005年写的一本书里提出来的。意思是整个社会的中间层在向下坍缩,本来该是中产的人,生活水准、精神状态、消费能力都在往下走。但因为大家都在往下走,所以没有那么强烈的相对剥夺感。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哀鸿遍野,而是集体麻木。
第三件事,也是我觉得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点,是关于年轻人的选择。
日本在经济停滞之后,年轻人的行为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他们不买房了,不买车了,不追求名牌,不喜欢奢侈品,"草食系"这个词就是在那个背景下诞生的。很多人觉得这是日本年轻人"躺平了",是不思进取。
但我觉得,这是理性的适应。
当你进入一个上升通道被堵死的系统,拼命奔跑并不能让你跑得更快,只是让你累得更早。于是有人开始降低欲望,把幸福感建立在更小的事情上,一碗好吃的拉面,一本好看的漫画,一套够住的小公寓,一份稳定的工作。"小确幸"这个词也是从日本传过来的,村上春树最早用的,后来成了一个时代的心理缩影。
这种适应,本身没有对错。但它的后果是,整个社会的野心收缩了,冒险精神消退了,创业的人少了,折腾的人少了。因为折腾需要预期,需要你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当这个信念消失的时候,多数人的选择都会趋于保守。
然后经济就进一步萎缩,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保守,形成一个自我封闭的循环。
我跟很多人聊过这个话题,大家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日本跟中国不一样,我们的体量更大,我们的政策工具更多,我们有庞大的内需市场,所以日本走过的路,未必是我们的路。
这个判断,我觉得有道理,但不完整。
有道理的部分是,中国确实有很多日本当年没有的优势。城镇化还没有完成,农村到城市还有大量的人口红利可以释放,中西部的基础设施还有巨大的投资空间,制造业的供应链完整度在全球是独一份的。这些,都是真实的。
但不完整的地方在于,日本的教训,不是一个关于"体量"或者"政策工具"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预期"的故事。
经济的本质,是无数个人和机构的决策总和。而决策的背后,是预期。你预期明天会更好,你就愿意借钱消费,愿意冒险创业,愿意把今天的钱投入到明天。你预期明天不会更好,你就会存钱,会缩减开支,会拒绝风险。
日本最大的问题,不是政府没有刺激,也不是技术没有进步,而是全社会的预期,在某一个时刻集体向下修正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才是真正需要防范的东西。
我最近看到一组数据,中国居民储蓄率这几年一直在上升,2022年创出历史新高,2023年、2024年依然维持在高位。钱存在银行里不动,这背后是什么?是不安全感,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是一种无声的预期下修。
这不是坏事,储蓄本身是美德。但当储蓄率持续上升,消费持续疲软,企业不愿意投资,这个信号就值得认真对待了。
日本当年,也经历过同样的阶段。那个阶段,如果有足够有力的政策工具介入,有足够清晰的信号告诉市场"未来是有保障的",结局或许会不同。日本的问题之一,是政策反应太慢,总是在形势已经恶化很久之后才行动,错过了最好的干预时机。
当然,说这些不是为了散布恐慌。我想说的是,历史是有用的,不是让你照着做,而是让你看清楚那些关键节点是什么,那些信号出现的时候,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普通人能从日本的教训里拿走什么?
我想了很久,觉得最实用的,是两件事。
一是,不要在资产价格最高的时候,用杠杆去押注"还会更高"。这不是投资,这是赌博。日本那一代人,很多人不是不努力,不是不聪明,而是在错误的时间点,做了一个杠杆太高的赌注,然后用后半辈子去偿还。一个家庭,一旦陷入资产负债表困境,出来的代价极高,时间极长。规避这一点,是普通人能做的最重要的风险管理。
二是,要对自己保持一个清醒的定位。在一个经济增速放缓的时代,绝大多数人的收入增长都会比预期慢,这不是你的失败,这是结构性的现实。在这个前提下,如何把有限的资源,配置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是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减少无效消费,增加核心能力的投资,保持一定的流动性,这些听起来都是老生常谈,但当宏观环境收缩的时候,这些就不再是废话了。
还有一件事,是我自己观察到的,但不确定是不是规律。在日本失去的三十年里,有一批人活得相当好,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在大多数人都在追求规模、追求扩张的时候,他们选择了聚焦,做深,做细。做一碗让人吃了三十年还想来的拉面,做一件穿了二十年还没烂的羽绒服,做一个十年打磨出来的游戏。日本的匠人文化、精品文化,某种程度上是被失去的三十年逼出来的。
这不是我在鼓励大家放弃追求,而是说,在一个总量增速放缓的时代,那些真正能够在细节里创造价值的人,反而有机会突围。平均主义的时代,你努力就能涨工资;存量博弈的时代,你得足够好,才有人愿意为你买单。
日本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关于泡沫破裂的数字,而是一个细节。据说在泡沫破裂之后的多年里,日本有一批老一代的企业家,会在私下里反复提到一句话:"我们当时太狂妄了。"不是说技术不行,不是说运气不好,是"狂妄"。是那种觉得自己抓住了历史规律、永远不会输的自信。
任何时候,当你开始觉得某件事是"必然"的,大概率那是风险最高的时刻。
好,说了这么多,最后我想说一句可能听起来有点绕的话。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到底有没有失去,取决于你站在哪里看。站在GDP增速的角度,失去了。站在人均生活质量的角度,并没有失去那么多。日本在这三十年里,人均预期寿命全球最长,社会治安全球最好,贫富差距比大多数发达国家都小,文化创作力没有衰退,优衣库、任天堂、宫崎骏,都是这三十年里给世界留下印记的东西。
所以问题也许不是"我们能不能避免失去的三十年",而是"如果增速放缓是一个阶段性现实,我们打算怎么过这段时间"。
日本的那批普通人,有人被压垮了,有人捱过来了,有人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捱过来的那些,大多不是因为他们预测准了经济走势,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那个最繁荣的时刻。
这大概是最朴素,也最难做到的一点。
更新时间:2026-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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