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22年，建康宫城。

六十一岁的刘裕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

这位终结了桓玄之乱、平定孙恩卢循、攻灭南燕后秦、从一介贫民杀到九五之尊的南朝第一雄主，此刻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把太子刘义符叫到床前，没有交代军国大计，没有叮嘱治国方略。他只说了四个字：勿效司马。

司马，指的是东晋司马氏。终东晋一朝，皇权旁落，门阀当道，皇帝不过是世家大族手里捏着的泥人。

刘裕花了一辈子推翻了这个旧世界，他最怕的，就是刘家子孙又变回司马家的样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建立的王朝，确实没有亡于门阀，却亡在了另一种更惨烈的东西上——自家人的屠刀。

南朝刘宋，从420年立国到479年灭亡，享国五十九载，历九帝。

九个皇帝里，正常死亡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不是被废被杀，就是在恐惧和疯狂中度过短暂的一生。

一、气吞万里如虎：贫儿登上皇帝位

刘裕的起点，低到不能再低。

他出生在京口一户贫寒人家，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父亲一度打算把他扔了，是邻居大娘抱回去养了几天，才捡回一条命。

少年刘裕砍柴、种地、捕鱼，什么苦活都干过。他还有一个不太光彩的嗜好——赌博。

有一次因为欠债被绑在柱子上抽，整个京口的人都在围观。

如果没有乱世，这个人大概会在乡间默默无闻地过完一辈子。

但乱世来了。

东晋末年，门阀腐朽，民变四起。刘裕投军，从最底层的大头兵做起。

他打仗不要命，治军极其严整，在平定孙恩卢循之乱中崭露头角。

桓玄篡晋后，刘裕在京口暗中联络旧部，以千余人起兵讨伐，不到两年就将桓玄击溃，迎回晋安帝。

此后的二十年里，他先后灭南燕、平卢循、收巴蜀、亡后秦，把东晋的版图推到了南朝所能达到的最大范围。

义熙北伐，刘裕率水陆大军沿黄河西进，一路势如破竹。

后秦皇帝姚泓出降，长安在沦陷胡尘百年之后重新插上晋军的旗帜。

关中百姓夹道相迎，哭声震天。刘裕望着长安城头，心潮澎湃。

如果他能再年轻十岁，或许北魏也能一并吞了。

但他已经五十七岁了，身后的建康随时可能出乱子，而留在建康替他看家的，没有一个靠得住。

他只能回去。这一回去，长安不久便得而复失，但东晋的人心已经被他收得服服帖帖。

420年，刘裕代晋自立，国号宋，南朝的历史正式拉开帷幕。

二、元嘉治世，盛世表皮下的裂痕

刘裕称帝不到两年就病逝了。继位的少帝刘义符是个纨绔子弟，即位不到一年就被辅政大臣徐羡之等人废杀。

老三刘义隆被推上皇位，这就是后来主持“元嘉之治”的宋文帝。

刘义隆在位三十年，是刘宋在位最久的皇帝，也是刘宋最复杂的一个皇帝。

元嘉年间，江南社会相对安定，经济得到恢复，文化出现繁荣。

《世说新语》就是在这个时期编纂完成的，陶渊明、谢灵运这些名字也都活跃在这三十年间。

史书上称元嘉之治为“三十年间，民人乐业”。

但在这层光鲜的表皮下面，刘宋皇族内部的裂缝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

刘义隆是靠着大臣废杀兄长才坐上皇位的，他从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就活在巨大的不安中。

他先后诛杀了拥立自己的徐羡之、傅亮，又逼死了名将檀道济。

就是那个唱筹量沙智退北魏大军的檀道济。檀道济被捕时，把头盔摔在地上，怒斥道：“乃坏汝万里长城！”

刘义隆听不进去。他的猜忌心越来越重，从大臣杀到兄弟，从兄弟杀到儿子。

元嘉三十年，太子刘劭因事被他斥责，竟率东宫卫士闯入内殿，手刃亲父。

刘义隆倒在血泊中时，他的元嘉盛世也随之碎成了一地鸡毛。

三、血染建康：孝武帝与手足相残的恶性循环

刘劭弑父称帝，引发了宗室内战。武陵王刘骏起兵讨逆，

经过数月的血战攻入建康，诛杀刘劭及其党羽，自己登上了皇位，是为孝武帝。

刘骏是个能打仗的皇帝，也是个疑心极重的暴君。

他杀光了几乎所有可能威胁他皇位的叔父和兄弟。

南郡王刘义宣起兵被镇压，竟陵王刘诞闭门据守也被他攻灭，他下令将刘诞首级高悬建康朱雀门，尸身扔进长江。

但这还不是最触目惊心的。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

刘骏死后，他的儿子前废帝刘子业接过了这把染血的屠刀，而且玩出了更令人发指的“花样”。

刘子业把叔父们关在笼子里，拖到朝堂上当众辱骂；他霸占了自己的亲姑姑；

他还把父亲刘骏生前最宠爱的一个妃子的坟挖开，将尸骨拖出来焚烧。

建康的百姓私下说：刘家的男人，一代比一代疯。

刘子业在位不到一年就被叔父刘彧联合宦官刺杀。刘彧即位，是为宋明帝。

宋明帝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刘子业的尸体扔进长江，然后把刘骏一脉的子孙全部杀光。

杀完之后，他自己也没能逃脱刘宋皇室的循环诅咒。

他在位期间，北魏趁乱南侵，淮北四州全部沦陷。

南朝防线退到淮河以南，刘裕当年北伐打下的大好局面，已经所剩无几。

四、萧道成：最后的收割者

宋明帝死后，他的儿子刘昱继位，史称后废帝。

这个少年皇帝的暴虐程度，比起前废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喜欢在夜里带几十个随从出宫，在街巷中随意杀人取乐，见人便砍，谓之“夜游”。

建康的百姓一到天黑就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整座城像一座死城。

禁军统领萧道成，此时已经是朝中最有权势的人。

他暗中派心腹将刘昱刺杀，另立刘准为帝，是为宋顺帝。刘准那年才十岁。

479年，萧道成逼迫刘准禅让。禅让仪式上，十岁的小皇帝哭得浑身发抖，问侍从：“他们要杀我吗？”侍从不敢回答。

萧道成改国号为齐，刘宋灭亡。

刘宋宗室在改朝换代后被萧道成下令尽数诛灭。刘裕的子孙，一个不留。

五、几句带血的话

刘宋的悲剧，从刘裕说出“勿效司马”那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刘裕太怕皇权旁落了，所以他设计了一套把权力完全集中到皇帝手中的制度。

这套制度确实防住了门阀，却也把皇权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制衡的怪物。

当皇帝本人多疑暴虐时，这套机器就会变成一台绞肉机——而绞肉机的刀口，首先对准的就是皇族自己。

刘裕在前方浴血奋战打天下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到过，真正毁灭他王朝的，不是北方的胡骑，

也不是江东的门阀，而是他的亲儿子、亲孙子、亲侄儿们互相架在脖子上的那把刀。

辛弃疾有一句词，写尽了南朝第一雄主的气魄：“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但虎的子孙，终究没能守住虎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