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乡间的小路纵横交错,连接着无数个村庄,方便着千家万户。这些行人走出来的阡陌小路,镶嵌在广裘的绿野平畴上。它是大地的脉络,也是亲情的纽带。
我们村的乡间小路,东南通向姥姥家和一个集市,西南通向生产大队。东北可至学校和公社,西北可至姑姑家和另一个集市。四条小路的汇入,我们村成了交通要道。那时我和爷爷常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就看见一群群赶集上店的人,爷爷总是和他们说话:“回屋抽烟吧”!
“不抽啦,不抽啦”!
他们回着话,又匆匆地踏上另一条乡间小路。他们为啥不走大路?因为小路近便快捷。

最早熟悉的是通向姥姥家的小路。想起这条小路,自然想起了母亲,想起姥姥她们一家人。那时候,母亲常带我去姥姥家。姥姥家毗邻集市,每年起会,集市上要唱大戏。舅父就请我们去他那里听戏。因为我爱听戏,就住在他们家里。住了两天,父亲过去了。舅父半开玩笑说:“你爸叫你回家哩”。我说不回。几个人都说:“你回去吧”。我大声嚷到:“我不回”!可是有一次母亲带我去姥姥家,已吃过了晚饭,准备脱衣睡觉的时候,我突然哭闹着要回家。不论是谁劝哄都无济于是。母亲说:“我们回去吧”。于是,母亲牵着我的手,又踏上了回家的乡间小路。好在那晚月光通明,道路十分明晰。先步入一段大路,然后转入小路。在小路的转弯处有一个坑塘,坑塘边有一条水沟。每次翻越水沟的时候,我很恐怖。听大人说,坑塘边经常“闹鬼”。我紧紧地拽住母亲。母亲说:“没有鬼,鬼怕人”。母亲大步走着,我一步小跑。一边跑,一边好像哼叽着。母亲训斥到:“快到家了,你还哭啥”?
一个夏日的雨后,父亲背着我去大队诊所看病。回来后,他让我躺在大门外的木板上。这时,他才端出一碗饭,一边吃,一边看着我。父亲蓦然发现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上面的树叶,一动未动,突然上翻。父亲大吃一惊:“救人那”!一旁的一位叔叔见状,抱起我直冲大队诊所。在通往大队诊所的小路上,母亲哭喊着我的乳名,跟上来的邻居不断地催促母亲:“快喊,快喊”!此时的小路成了抢救我生命的通道。天亮的时候,我醒了,发现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发现母亲睡在我的身旁。母亲说:“儿子,你醒了”。我翻了个身,看见了我手指头上的血迹。后来才知道,老中医为了救我一夜未眠。

此病叫做小儿急惊风。小时候经常犯病。每次看病,都要经过这条小路。母亲说:“这个病吓死我们了”。父亲说:“听说过了十二岁就好了”!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说来也巧,过了十二岁我真的好了。
有一年,我随父亲去公社粮库交公粮。不知为什么没用大车,而是父辈们推着独轮木车,组成了一个运粮车队。这种木车的把上系着“攀绳”,攀绳挂于脖内,承载着车子的重量,用双臂向前推动,并扭动腰身控制转向。每辆车上装着两袋粮食,左右各放一袋,以求平衡。忽听一声吆喝,车队走动了。车队在田间的小路上鱼贯而行。车轴发出有节奏的鸣叫,好像演奏着一首悦耳的进行曲。我不能坐车了,跟在父亲的身后时慢时快。我想上前帮父亲推车,父亲大声喊到:“你干啥?快躲开”!下面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交完公粮后,父亲他们很高兴,在一排柳树下歇息,谈论着这一年的收成。
行走最多的是通往学校的乡间小路。我八岁上学,走了十年。小路见证着我的成长。学校位于宗庙村,由一座庙宇改成的完小,西院是完中,有三华里路程。我们村的几个学生,都不是单独行走,而是互相等候,聚在一起一同前往。下雨的天气,若遇到地上流水,我们互相搀扶。我们曾经在小路上奔跑,曾经用庄稼杆制成大刀和长枪,奔跑着学习打仗。有一天的体育课,我崴了脚,一时不能走路,老师背着我,后面跟着几个同学,将我送到家中。父母非常感激。六十多岁的爷爷也过来和老师说话。
爷爷说:“老师你辛苦了”!
“不辛苦,是我应该做的”。

乡间的小路,承载着我太多的记忆。逢集的日子,逢年过节的日子,小路上行人一直络绎不绝。但它也有寂静的时候。农忙季节,人们收割播种的时候,车马行人要走大路。小路连着大路,大路通向远方。
农村整党建党后的某一天,村外传来了拖拉机声。我跑过去观看,一台红色的拖拉机从村东笔直开来。机车过后,卷起了一层泥土。村民沿着泥土的轨迹开始筑路。一条条乡村大道诞生了。大路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方子田路”。从那一天起,乡间的小路彻底地销声匿迹了。

作者简介:
杭景中,河南项城市人,曾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支教,后在张家口市生活。平生酷爱文学,笔耕不辍,在《长城文艺》和张家口日报及张家口晚报副刋发表散文诗歌多篇(首)。
更新时间: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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