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决战:为何一定要荡平马家军,他们究竟犯下哪些历史罪孽?

文|玖言

2016年前后,西宁有一座公馆被评上了4A级旅游景区。公馆的主人,是民国时期统治青海近四十年的军阀马步芳。景区讲解词里,马步芳被描述为“推动青海近代化建设的功臣”,其公馆被包装成“民国建筑艺术的典范”。一时间,游客如织。

这件事后来引发了巨大的舆论风暴。原因很简单:马步芳不仅仅是“有功有过”的历史人物,他是一个手上沾满了数千红军将士鲜血的刽子手,是一个被自己统治下的人民称为“土皇帝”的暴君。用4A级景区的牌子来纪念他,无异于在历史的伤口上撒盐。

为什么到了今天,还有人为马家军“洗白”?为什么关于马家军的历史记忆,会被如此轻易地涂抹和改写?

1949年的西北大决战,为什么一定要荡平马家军?他们究竟犯下了怎样的历史罪孽,以至于没有任何政治争取的余地?而这一切,又和西北那片土地上亿万普通人的命运,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联?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从头说起。

“甘、河、回、马”——一个封建军事集团是如何长成的

马家军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清同治年间。1862年,西北爆发了大规模的回民起事,河州回军首领马占鳌率部投降清廷,被左宗棠整编为三旗马队。这是马家武装势力从“叛乱者”转变为“体制内力量”的关键一步。

此后数十年间,马家势力经历了清廷、北洋政府、国民政府三个时代,始终屹立不倒。其生存策略可以概括为八个字:效忠中央,割据地方。谁在北京(或南京)坐庄,马家就向谁称臣;但在甘宁青这片土地上,谁说了算,得姓马。

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经过不断的兼并和蚕食,马步芳、马鸿逵、马鸿宾三个军阀集团实力逐渐强盛,人称“西北三马”。其中,马步芳割据青海,马鸿逵割据宁夏,马鸿宾则夹在中间,势力最弱。

马家军的内部结构非常特殊。它以“甘、河、回、马”为用人标准——甘肃人、河州人、回族、马姓。核心权力采取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封建继承方式。这种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的组织形态,使其既具有强大的内部凝聚力,又天然排斥一切外部力量。

彭老总对此有极为精准的判断:“西北的问题,我看主要对手是胡宗南和‘二马’,而胡和马又有区别。”毛主席则进一步指出:“胡有野心,此人的后台是蒋介石;马有野性,是地头蛇,带点民族色彩,有很大的欺骗性。”

“地头蛇”三个字,精确地概括了马家军的本质。他们不是蒋介石的嫡系,也不是什么意识形态的信仰者。他们就是一块土地上长出来的封建军事集团,对外依附强者,对内实行赤裸裸的暴力统治。

苛政猛于虎,马家军治下的西北社会

民国时期的西北,是中国最贫穷落后的地区之一。而马家军的统治,不是去改变这种状况,而是将这种贫穷推向了极致。

第一种掠夺:土地与租税。马家军阀是西北最大的地主。以东乡地区为例,包括东乡在内的临夏地区,实际上都在马步芳一家的直接统治之下。他们采用地租、雇工、高利贷等形式横暴地榨取农民,同时私设公堂,使用“揭背花”“钉指甲”“夹楔子”“拔断筋”“砸骨拐”等种种酷刑催租逼债。巴素池一个大地主家中大梁,因经常吊打农民,竟磨出了七八条深槽。一根大梁上的七八条深槽,每一道都是无数次的鞭打和哭喊磨出来的。

第二种掠夺:鸦片。为了筹措军费,马家军阀强迫农民种植鸦片。1931年至1942年间,青马军阀在甘肃河西走廊驻扎大量军队,为筹措军费,强迫民众种植鸦片,征收巨额烟亩罚款和摊款,河西烟毒由此泛滥,成为甘肃省第一大鸦片产区。

这是一种杀鸡取卵式的掠夺:农民不种粮食,改种鸦片,短期看似收益更高,但一旦遇到灾年,整个地区便毫无抗灾能力。而马家军阀通过抽收鸦片税、经营鸦片贸易获取的巨额利润,全部用于维持其军事统治和穷奢极欲的生活。

第三种掠夺:兵役与徭役。 马家军为争地盘不断扩军,兵员从何而来?抓丁拉夫。西北地区人口稀少,青壮年本就不多,大量劳动力被抽走当兵或做苦力,田园荒芜,村落凋敝。

一位女华侨林鹏侠在1932年至1933年间考察陕甘宁青,留下了这样的记录:

她在甘肃途经一个村庄,“入村鸡犬无闻,寂无人迹,两旁房屋,俱成残破,历数十户无不如此……忽偶步一空室外,似内微有声息。……始入,仍不能见物,少顷,忽发现屋角有母女三人,裸而无衣,坐于热灰而取暖,瘦削污秽之面目身躯,鬼物视之,恐犹不免有逊色。”


母女三人,赤身裸体,坐在灰烬里取暖。

这就是马家军统治下的西北:一个被吸干了血肉、只剩骨架的社会。土地被兼并,粮食被鸦片替代,劳动力被抽走,剩下的只有沉默的贫困和无声的绝望。

血染河西

如果说马家军阀对西北百姓的压榨是“慢性罪行”,那么他们对红军西路军的屠杀,则是一场赤裸裸的、系统性的暴行。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会师后,红四方面军之五军、九军、三十军及总部共21800余人奉中央军委命令西渡黄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后因局势变化,过河部队改称西路军,转战河西走廊,试图打通与苏联的国际交通线。

河西走廊是马步芳起家的根本。他“宁死一万人,不失一寸地”,先后在河西投入总兵力达12.5万人。此时西路军仅有21800人,是马家军兵力的六分之一,且多为步兵,而马家军以骑兵为主。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惨烈的。

零下三十摄氏度的严寒中,红军战士还穿着单衣单裤。三十军警卫排班长岳仲连回忆,他们只好把地主家的毡剪一个洞,从脖子套下去,用草绳拴住,就算是棉衣了。脚上没有鞋,就把毡子包在脚上,用绳子绑住。“冻坏了就烤火,结果烤了耳朵掉了,鼻子掉的,手掉的,脚掉的,也没有人叫疼,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读到这里,我沉默了。耳朵掉了,鼻子掉了。

而这些战士当时才多大?十七八岁,二十出头。他们从南方一路长征到西北,穿过了雪山草地,最后冻掉手指脚趾的地方,不是战场上的炮火,而是河西走廊的寒冬。

战斗的结果是毁灭性的。西路军组建出征时21800余人,战亡者7000余人(其中团以上干部143人,军师级以上指挥员20多人),被俘后遭杀害者5600余人,被营救返回延安者约4700人,失散流落在途者4500人左右。两万多人,最后回到延安的不到四分之一。

但比战场上的死亡更令人发指的,是马家军对被俘红军将士的屠杀。

据甘肃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董汉河的考证,西路军被俘将士遭残害人数共6000余人,绝大多数被害于1937年春。其中,在张掖老飞机场、东校场、王母宫、孟家墩等地被残害3267人,在甘肃高台、临泽、永登等地被残害至少500人,在西宁被残害2000余人,在青海海北地区等其他地方被残害350余人。

张掖县委五人小组在1958年留下了极为详细的统计:敌人在张掖杀害西路军俘虏3267人,其中活埋2609人、枪杀575人、烧死56人、其他27人。所谓“其他”,即指敌人用扒心、挑喉、割舌、断颈等手段残害红军。

活埋2609人——这个数字意味着在张掖的那几个万人坑里,曾经有2609个活生生的人被推入土中,被泥土一寸一寸地淹没,直到最后一口气息被大地吞没。而“扒心、挑喉、割舌、断颈”,每一个词都是一幅令人无法直视的画面。

更令人愤怒的是,马步芳害怕屠杀红军的罪行暴露,下令在屠杀红军时,不准执灯,不准鸣枪,不准留痕迹,不准跑掉一人,并将时间规定在晚上10点以后进行。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制度化的屠杀体系。

幸存者的回忆更为触目惊心。原红九军二十七师战士朱友德回忆,梨园口战斗后,他负伤倒在血泊中,亲眼看见马家军用大刀乱砍乱杀,负伤的同志几乎全部砍死。高台城失陷后,敌人烧杀达七天之久,把数百名伤员排成队用马刀砍死。红五军张护士长面对敌人的凶残,坚贞不屈,被敌人活活钉死在城内一棵老槐树上。

而在屠杀红军的同时,马家军还与当地民团、土豪劣绅、地痞流氓勾结,进行了大规模清乡搜山。副团长张成仁搜捕西路军将士五百余人,亲自活埋西路军战士及保护红军人员十四人。倪家营子财主李成喜,将一位女红军留给他儿媳不满两个月的婴儿,倒提两腿用刀分成两瓣。临泽蓼泉乡甲长刘事恒,把收藏在农民家炕洞里的四个小红军,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榔头砸头,直到脑浆四溢,鲜血横飞。

一个两个月的婴儿,被倒提着,一刀劈成两瓣。四个小红军,最小的可能才十四五岁,被榔头一个一个砸死在炕洞前。

这些暴行的记录者,是1958年甘肃各地县肃反五人小组的工作人员,他们逐村逐户走访,把每一笔血债都记在了档案里。这些档案至今保存在甘肃省和青海省的档案馆中。

1949年7月20日,毛主席电示彭老总:

“只要平凉战役能歼二马主力,则西北战局即可基本解决。往后占领甘、宁、青、新四省,基本上只是走路和接管问题,没有严重的作战问题。”

在讨论如何解决青宁“二马”时,中共中央进行了认真的研究。毛主席明确指出:青马与我解放军长期对抗,残杀红军无数,十分疯狂反动,政治争取没有可能;而青马在政治上占统治地位,在军事上比宁马强大,歼灭了青马,即可基本上解决西北问题。

“政治争取没有可能”——这句话不是随便下的结论。

要知道,在解放战争中,中共对于国民党地方势力,一向采取“军事打击与政治争取相结合”的方针。傅作义在北平和平交出城池,董其武在绥远起义,陶峙岳在新疆通电起义,都是“政治争取”的成功案例。但马家军不同。

为什么不同?因为马家军与中共之间,不存在任何可以弥合的裂隙。马家军是一个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的封建军事集团,其核心利益就是“守住地盘”。这种利益诉求与中共“解放全中国”的目标从根本上不可调和。更重要的是,马家军对西路军将士犯下的滔天罪行,已经使双方之间的仇恨达到了不可化解的程度。马步芳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中共不会忘记这笔血债,所以他也绝不会投降。

而马鸿逵呢?毛泽东对他做了区分处理。马鸿逵是傅作义的拜把兄弟,曾派人向傅作义表示有求和之意。毛泽东判断:即使马鸿逵不投诚,只要歼灭了青马,宁马必然无心抵抗,可达“一石二鸟”之功效。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这是中共在解放战争中对待敌对势力的基本策略。马步芳是“首恶”,必须打掉;马鸿逵是“胁从”,可以争取或分化。这一策略在西北战场上的运用,体现了中共高层对西北局势的深刻洞察。

兰州,黄河边上的最后一战

1949年8月,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三路大军向西挺进,目标直指兰州。

兰州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必然成为决战之地。它位于甘肃省中部,是西北第二大城市,也是连接甘肃、宁夏、青海、新疆四省的交通枢纽。城北是滔滔黄河,四周被群山环抱,尤其是城南绵延20公里的南山,堪称天然屏障。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就在这里构筑了永久性工事,后经不断增修,形成了以马家山、营盘岭、沈家岭为主体的三大防御阵地。

主阵地和外围阵地均构筑了能相互支援的钢筋水泥碉堡群,阵地外斜面修有环形人工削壁,削壁上暗藏机枪射击孔,与碉堡内的火力交织成一道道难以逾越的火力网。削壁外还筑有外壕,壕外附设大量铁丝网和地雷。马步芳父子吹嘘“兰州是攻不破的铁城”。

但彭德怀不怕。他说:“我们不怕他守,而是担心他跑掉。如果他真的不跑,就到了我们把他消灭的时候了。 ”

8月21日,解放军对兰州发起试攻,未能突破敌军防线。8月25日,总攻打响。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血战。沈家岭阵地双方反复争夺,肉搏战持续了十几个小时;马家山阵地上,解放军战士用刺刀与马家军的大刀搏杀,阵地数次易手。到8月26日,解放军攻占兰州西关,抢占黄河铁桥,肃清城内守军,兰州宣告解放。

兰州战役共歼敌2.7万余人。马步芳的精锐主力在此战中基本被全歼。马步芳本人逃回青海,后经重庆逃往香港,最终流亡沙特阿拉伯。马鸿逵则在宁夏战役中溃败,同样流亡海外,最终客死美国。

从军事角度看,兰州战役的胜利打通了解放军西进青海、宁夏和甘肃河西走廊的门户。毛泽东说,兰州一战如果歼灭青马主力,“大西北的解放便指日可待。这样,新中国宣告成立就更具条件了”。9月25日,新疆和平解放;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西北大决战的胜利,为共和国的诞生扫清了最后一块军事障碍。

2016年马步芳公馆被评上4A景区的风波,让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西宁革命公墓里那些头骨。1952年,工作人员在挖掘马匪活埋红军的万人坑时,挖出的红军烈士头骨大约有一千八百个。每十个人头装一个红布口袋。一千八百个头骨,装了一百八十个红布口袋。后来这些头骨被安葬在西宁革命公墓。

你去西宁,如果愿意找,应该还能找到那座公墓。


参考文献

  1. 董汉河:《西路军被俘将士遭残害人数、地点及原因考》,《甘肃社会科学》2007年第5期。
  2. 杨飞、杨剑:《西北野战军与“马家军”的血腥较量(上)》,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12年11月12日。
  3. 章世森:《解放西北的最后一次战役决战》,《解放军报》,2024年8月18日。
  4. 张瑞安:《兰州战役:解放西北的最后决战》,《学习时报》。
  5. 师纶:《西北马家军阀史》,甘肃人民出版社,2006年。
  6. 中共甘肃省委党史研究室编:《西路军·文献卷》,甘肃人民出版社。
  7. 《血战兰州:解放军用刺刀与马家军的大刀搏杀》,新华网,2015年3月12日。
  8. 董汉河:《西路军战俘之遭遇考略》,《人文杂志》1992年第4期。
  9. 《追寻那支消失的红军》,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06年11月24日。
  10. 中共青海省委党史研究室编:《红西路军被俘战士遇难地遗址》,青海党史网。
  11. 《马步芳公馆尽行褒扬其善举 绝口不提荒淫凶残》,中国新闻网,2012年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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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3

标签:历史   罪孽   马家军   红军   兰州   甘肃   青海   鸦片   军阀   西宁   张掖   河西走廊   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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