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铸魂向百年·重走长征路④丨战士双脚走天下

从遵义乘车沿蓉遵高速向土城进发，车刚驶出城区，就扎进了大娄山脉的喀斯特峰林里。一座座青山从车窗外掠过，山顶上大多贴着白云，山腰也时有云雾流动。车在山谷间高速穿行，刚出隧道口，迎面就是大桥；刚过完桥，车身又钻进另一条隧道。

贵州是全国唯一没有平原支撑的省份，基本都是山连着山。我用手机在贵州省交通运输厅网站查阅，全省有公路桥梁2.95万座、特大桥525座，世界高桥前100名近半数在这里，其中世界最高桥——花江峡谷大桥主跨1420米，距水面高625米。桥的密度和规模，可以说都是世界奇迹。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很难想象91年前，3万红军将士就是在这样的大山里来回穿插，用双脚走出了四渡赤水的战争奇迹。

贵州花江峡谷大桥

土城特大桥

车行两个多小时抵达土城镇。这是一个坐落在赤水河畔的千年古镇，汉武帝元鼎六年在此置平夷县，唐宋时期是川黔边界重要治所。元末明初战乱过后，老城坍塌，仅存土筑城墙，土城由此得名。明清时，这里是川盐入黔的核心码头，岸上商号林立，成就了黔北商贸重镇的繁华。我们的车从古镇入口驶过，青石板街顺着河岸延伸，老木屋层层叠叠，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娄山关

土城是四渡赤水的起点，也是遵义会议后红军打的第一仗的发生地。1935年1月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确定北渡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在川西北建立根据地的战略方针。土城是北上渡江的必经渡口。

习水青杠坡红军烈士陵园

1月28日，红军在土城东北的青杠坡设伏，计划围歼尾随而来的敌军。战斗打响后才发现，敌人战斗力远超预期，后续增援还不断赶来。伏击战打成了拉锯战，红军伤亡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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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关头，毛主席召集紧急会议，果断下令停止进攻、撤出战斗。这个决定，等于否定了此前自己作出的战役决定。但正是这份敢于自我否定、一切从实际出发的清醒，让红军避免了陷入消耗战的绝境。1月29日凌晨，红军分三路从土城、元厚渡口西渡赤水河。四渡赤水的大幕就此拉开。

红军一渡赤水的土城渡口

我们走进镇上的红军四渡赤水纪念馆，讲解员站在电子作战地图前，为我们完整梳理四渡赤水全过程。电子屏上，红色的行军路线在川黔滇三省群山间来回折返，一渡向西，二渡向东，三渡再西，四渡又向南，线条曲折缠绕，叠在密密麻麻的山地地形上。整个四渡赤水作战，红军迂回转战数千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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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坝会议

站在地图前，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今天我们走高速公路，遵义到土城200公里，两个多小时就能到。而91年前，这里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红军走的是山间羊肠小道、古驿道和盐路，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为了避开敌军侦察、摆脱围堵，红军还要迂回绕行，实际路程比地图上量的距离多出两三倍。中央红军在贵州转战的三个多月时间，日均行军80多里，最快的时候一天一夜要走180里，全部靠一双草鞋裹着的脚，在湿滑的山路上一步一步量出来。

展厅里，陈列着一双当年红军穿过的草鞋。鞋底磨穿了，鞋帮上补着好几层补丁。看着这双鞋，再看地图上那些绕着大山走的红线，才能真切体会到“铁脚板”三个字的分量。

苟坝会议旧址

从土城乘车向南，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枫香镇苟坝村。苟坝会议旧址院里种了很多桂花树，时值农历八月，金桂开得正好，还没走进院门，香气就直扑过来。这是一座典型的黔北民居院落，木屋、土墙、青石院坝，和周围的山村没什么两样，但就在这里，作出了关乎红军命运的关键抉择。

1935年3月10日，二渡赤水、遵义大捷之后，前线将领来电提议乘胜攻打打鼓新场。中央政治局在这里召开扩大会议研究，20多位参会者几乎一致赞成进攻，只有毛主席一人坚决反对。他分析，打鼓新场守敌工事坚固，周边敌军正在快速集结，红军长途奔袭攻坚，一旦久攻不下，就会陷入重兵合围，后果不堪设想。但在当时，会议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表决，不仅通过了进攻计划，还免去了毛主席前敌司令部政委职务。

散会时已是深夜，毛主席心里始终放不下红军的安危，久久不能入睡。他提上一盏马灯，沿着院外的田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三里地，找到周恩来的住处，劝说暂缓下达作战命令。周恩来被说服了，决定第二天一早重新开会。就在当天夜里，新的情报证实，大量敌军正向打鼓新场集结，布下口袋阵等着红军钻。第二天会议上，撤销了攻打打鼓新场的计划，一次危难终于化解。

也正是这场风波让大家意识到，战场形势瞬息万变，20多人集体讨论决策模式，很容易贻误战机。3月12日，会议决定成立由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组成的三人军事指挥小组，也就是新“三人团”，全权负责前线军事决策。如果说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那么苟坝会议则从组织上落实了他的军事指挥权，后续三渡赤水、四渡赤水等一连串机动作战，有了最坚实的指挥保障。从此，红军真正掌握战场主动，把敌人耍得团团转。随后转进云南，巧渡金沙江，彻底跳出了数十万敌军的包围。

我们沿着苟坝会议旧址旁的毛泽东小道走了一段，路面是细碎的石子和泥土，两旁是青青竹林和金黄的稻田。91年前的那个深夜，一盏马灯的微光在上面移动，走着一个心系全党全军安危的人。真理有时候并不在多数人手里，但只要坚持实事求是，真理终会占据上风。

从苟坝出来，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群山依旧连绵。回望四渡赤水这段历史，它的胜利不是偶然。第一，源于我们党坚持真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和政治品格，源于民主集中制的制度优势——多数人的意见要尊重，但更要服从事实、服从真理，这是红军能在绝境中不断寻得生机的根本。第二，源于毛主席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从土城果断撤兵，到苟坝力排众议，再到三渡、四渡赤水的调虎离山，每一步都踩准了战场的节奏，把运动战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第三，源于千千万万红军将士坚定的信念和过人的毅力，是他们用一双双铁脚板，硬是在这近乎原始的大娄山脉的崇山峻岭里踩出了一条生路，把指挥的蓝图变成了战场的胜利，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重走这一程，山还是当年的山，河还是当年的河，路却已经天翻地覆。当年先辈们用脚步丈量的长征路，今天我们用滚滚车轮接续；当年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信仰，今天我们用奋斗传承。新时代的长征路，同样需要坚持真理的执著，需要实事求是的清醒，需要运筹帷幄的智慧，需要脚踏实地的前行。

作者：毛勋正、杨宁、秦志蓬、赵海涛

视频制作：张昕怡、张德慧